2019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夕拾朝花.蝴蝶風暴

〔理科頭腦,始終有點迷人。例如一個覺得Chaos一字咁淺的腦袋,都咪話唔吸引。不過日常生活,一個稍有記性的腦袋都好夠用了——話時話,陳同佳去咗邊?〕
 蝴蝶風暴


你一定聽過「蝴蝶效應」——今天北京隻蝴蝶展翅翩躚對空氣造成擾動,可能觸發下個月紐約的暴風雨——我們很易忽略這只是一個「半開玩笑」的說明方式,來自1987年科普經典Chaos: Making a New Science,中譯《混沌:不測風雲的背後》。所說的道理也不一定很深奧,不過就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但結果造成科學界的一場大震撼。混沌一出現,古典科學就終止了。直至70年代,少數科學家開始尋找各種不規則之間的共相:人類心臟微妙差異產生之混亂、生物總數的起伏、股票價格的分析,以至雲的形狀、閃電路徑,以及微血管之糾結交錯狀態⋯⋯無數糾結的抽象事物間的相關性,爆發不少爭議。

此書讀者有兩種,看完只覺除了腦海一片混沌,幾乎一無所得,大嘆中伏。另一種則視為開竅啟蒙必讀,完全改變了自己對世界的看法。能否完全明白書中各種物理學、數學或生物學的複雜知識,並不影響你成為哪種讀者。我介乎二者之間,全因讀文學的人,長年與混沌為伍,千人一面、統一口徑的文學環境,畢竟並非常態。作家個性、人性幽微、時代變遷、文變染乎世情,無一不是路徑千萬而近乎無從稽考的過程,使變幻流逝者凝定,幾乎是看家本領。因此混沌理論再火紅,好像也燒不到人文學科文史哲。但另一方面,時與混沌為伍,也會對混沌居然可以產生「理論」而心生仰慕,躍躍卻試。

能量越大、條件越繁複,混沌的規律就越迷人。書中善用生動的形象描述混沌的規模與力量,例如「觀察一個大瀑布底端兩個緊鄰的泡沫,你能猜想到它們原來在瀑布頂端時的距離如何嗎?想都不用想。」這個例子說明混沌的特性:只要在開始時加入小小的差異,就會產生南轅北轍的結果。它打破了「複雜結果必有複雜的原因」。這個現象可稱為「對初始條件的敏感依賴」,亦即開首所說的「蝴蝶效應」。

但我畢竟無力關心書中各種複雜的微積分運算或生物統計學的變化,我關心的是,我何以在近日重新對此書產生強烈的興趣?純粹因為「社會好亂」?因為我想知道「不測風雲的背後」?還是因為日日看新聞都好像被困在陳浩基的小說裏,社會上每件事情背後都好像有陣陣疑雲與陰謀,好想有一種理論可以瞬間把一切解釋得水落石出?又還是恨不得縱身一跳進浩瀚的混沌,掘其泥而揚其波,舉世皆醉我亦醉?當然還有最誘惑的一種混沌理論,叫「如果」。

「如果當初有/沒有⋯⋯」這個假設,折磨過幾多人,又為幾多人帶來過短暫的白日夢。往後推也一樣有魅力,「不知道日後會如何⋯⋯」又是幾多擔憂與盼望。但在我想進一步思考混沌如何應用在文學史規律,或如薩伊德在Beginnings《起始》一書中分析文學作品如何由「開首」走向最終之前,我清楚看到蝴蝶效應在「非科學」環境下的局限,甚至危險。曾有人把一宗巴士意外慘劇以「蝴蝶效應」嫁接到佔中運動這個「遠因」之上,大家的驚訝相信記憶猶新。但畢竟理論太荒唐,傷害亦顯而易見,影響反而有限。但日前陳同佳表示願意赴台自首而被認為是「一個令人釋懷和寬心的結局」,卻令我難以釋懷。須知道由陳同佳台灣殺人案而起的一連串反送中運動,一直有人以「蝴蝶效應」來理解:假如陳同佳沒有認識潘曉穎,香港就沒有現在的攬炒、撕裂、五大訴求⋯⋯如今陳同佳自首,源頭案件的公義算是得到伸張,在浪子回頭金不換的道理下,群眾在情緒上是否應該放鬆一點,甚至「網開一面」?

饒恕與否,釋懷與否,個人應有自決的空間,我不討論。但蝴蝶效應一再於現實世界中被引用,則必須更為警愓。在我看來,混沌理解在科學上看似是強調單一細微條件變化的重要性,但同時更應該是一套讓人在龐大不規律的奧秘面前非常謙卑的理論。它不是用來簡化事情的源頭,創造寬心的假象,叫人同聲一呼「甩難」。混沌之所以迷人,在於它背後仍有「理論」,讓人相信總有一條通往真相之路徑,值得人們不斷奮鬥。

 
〔原載2019年10月21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一件(關於諾貝爾獎的)小事

〔Flights 是好看的小說。叫《航班》與否,曾經令我生氣,又令我結果還是生自己的氣。這幅蜘蛛女俠髮型照,見報時無法保留,現在得見天日。Yay!〕
一件(關於諾貝爾獎的)小事

諾貝爾文學獎所謂的巨額獎金與國際桂冠的份量,近年經已在通脹和評審醜聞中蒸發了不少——九百萬瑞典克朗,七百二十萬港元,市區五百呎兩房單位,已經好勉強——再加上GoogleWiki無遠弗屆,得獎人資訊、作品簡介,瞬間就在指掌之間。諾獎的真正光環,彷彿只剩下那始終讓投注者參透不了的候選名單與賠率,好讓博彩公司每年十月小賺一筆,然後又一哄而散。

是以最近都是八卦一下,找一兩本沒有讀過的翻翻,也就繼續自己的忙碌。今年連續頒發20182019年度獎項,得主為波蘭女作家Olga Tokarczuk與奧地利劇作家Peter Handke,震撼卻沒有雙倍奉還,且讓惹火的齊澤克大罵漢德克為戰爭罪行辯護而不配獲獎,正如漢德克所言︰「此獎到底應該廢除。」

波蘭女作家朵卡荻則相對更得我心。有人戲稱她的辮子髮型活像「把一隻巨型蜘蛛拍死了放在她頭上」,好好笑。而我敬重的《二手時間》的作者亞歷塞維奇也稱她為「一個炫目的作家。」她的作品中譯本只有《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和《收集夢的剪貼簿》(書名無疑相當有型),而2018年則憑英譯小說Flights拿到的布克國際獎則未見中譯。慢著,許多轉載都說她憑《航班》得奬。「航班」?這是什麼鬼書名?這是一部穿梭十七世紀荷蘭與當代波蘭,夾雜蕭邦的妹妹把他的心臟運往華沙的軼事的「反文類」小說,怎會叫《航班》?

一定是新聞稿的作者沒看過小說,然後把Flights胡亂Google一下,結果當然得到許多Cheap Flights這些廉航廣告,想當然就把小說題目譯作《航班》了。果不其然,英國《衛報》早有評論指出,小說的波蘭文原題為Bieguni,意思近似流浪者,也是小說中虛構一群東歐地區的化緣者,漫無目的之苦行旅者,流動而神秘,英譯Flights淡而無味,跟「航班」更完全沾不上邊﹗要翻譯Flights,應取其他的意思,包括旅程、航行、飛翔、群集、逃逸,甚至流放。

諾貝爾文學獎最壞的一種狀況,不是對結果漠不關心或不報導,這不是最差的。最差是把這巨額獎金當花邊新聞咀嚼過便算了,作品沒看過不要緊,把書名Flights寫成Flight也不要緊,上手資料說小說叫《航班》就《航班》,要Fact-check的事何其多,幾時輪到文學?沒由來的忿懣,幾乎有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可以鬧人了——」是,別管了,把書拿到手,看了再算。

這本鮮黃封面的Flights403頁,不長也不短。我打開讀第一頁,第一章,Here I Am,慚愧之情竟油然而生。那是敘事者回憶的聲音,只有幾歲的人兒,獨自在越來越暗的冬日屋子裏,坐在窗台上,辨認著漸漸融入暮色中的各種事物的輪廓,包括自己的線條,也在輕輕的顫動,慢慢地沒入無垠。如此輕巧、美麗又堅實的一段,不就是孩童意識的起點,一個人在家,在暗影與寧靜中,矛盾地體會,無我的存在之感?元神出竅,一切flights的起點﹗而我又豈可亂生憤怒,放下這樣的好書不管,去指責一個不夠貼切的書名中文翻譯?

 我的慚愧遠遠未到底。這部小說的章節標題靈巧,主題與文體自由逃逸飛翔,從第一章開始︰我在這裏、腦袋中的世界、世界中的腦袋、病癥、好奇之匣、見者得信、七年之旅、蕭沆之引領……可親的語言,為極其嚴肅的「人類的移動」的主題,帶來一種古靈精怪的輕盈。作者不失本真地以文字展示各種逃逸的方法︰回憶、知識、小時候跟父母出遊、虛無主義、改寫歷史、在藝術上創造無何有之鄉、解剖肉身以了解真正的自由……還有最要命的,小說中真的有不少「航班」﹗——無數在萬哩高空上的偶遇,探索飛行與自由的矛盾。

後來我知道,Flights的英譯者是朵卡荻的多年伴侶,書名的選擇背後應有不淺的理解。中譯《航班》雖然醜怪,但未至於全錯。因此每當我想起這次自以為是、拍案而起,一口咬定小說與「航班」無關而差點發飆,我都一陣背心發涼。我其實不也是靠《衛報》的幾篇文章而未審先判嗎?我憑什麼自覺所知更多更正確?不狠狠改戒除這「你錯我對」的衝動,我怕我連一本書也讀不好。

〔原載2019年10月14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願言懷人

〔寫的時候,斷沒有想到蔡墓一個多月後竟被「打磨了一下」。是怎樣的懦弱,才會如此針對一塊不能動的青石?滿目瘡痍的照片最近看太多了。只想貼上小思老師傳來的一幅,蔡墓上越來越讓她憂心的一道石縫。又讓我想到「彌縫使其淳」。〕
 願言懷人

 重陽之日,我多麼希望去一趟香港仔,到你的墳前,放上一束白菊,默站一會,並嘗試慢慢整理近日的思緒。小思老師在你的青石墓碑前說過,香港山水有幸,埋有中國教育家蔡元培的精魂。一個北大校長,上任時正值內憂外患,前京師大學堂積習極深,你卻提倡「思想自由,兼容並包」,且身體力行為各方奔走,以美育、倫理與民族學與世周旋。你非任期最長,卻最為人記頌。近日大學校園衝突中,有人在牆上以噴漆寫上「蔡元培在恥笑」,我百感交集——百年過去,青年心中居然有你,並引為同路,有點安慰?然而,翻一下十八卷本的《蔡元培全集》,也必然發現,在營救學生以外,你還有太多的公務與犧牲,案牘勞形,實在無暇「恥笑」。 

陳平原教授說過,不要說「世上已無蔡元培」,因為今天即使蔡先生再世,也是回天乏力。但如果我們相信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那就不如找個非常適合靜思的週末,聽一聽1917年蔡先生〈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先生非常明白,其時北大正面對腐敗的指責,因學生與教員都抱干祿心態,做官心熱,但他同時明白,精於法政者,多入政界,政教並行,有時亦不得已,這是真正的兼容並包。只是他始終不放棄崇高正大之求學宗旨,一切存乎態度︰「弭謗莫如自修,人譏我腐敗,而我不腐敗,問心無愧,於我何損?」此為第一,曰抱定宗旨。

二曰砥礪德行。蔡先生既直言當時北京社會道德淪喪、風俗日偷,但他絕非以指責學生為訓,反是曉之以大任︰「諸君為大學學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責無旁貸,故諸君不惟思所以感己,更必有以勵人。苟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己且為人輕侮,更何足以感人。」我明白,此刻香港,能找到「感己」的理由已經不容易,還要易地而處而「感人」,非常困難。但我想任何人若有多一點轉睘餘地,想一想「別人為何要認同我?」定必受益無窮,而前提就是敬己敬人。

所以第三是敬愛師友。聽來顯淺,但意義深遠。難得共處一堂教學相長之緣份,就應「不惟開誠布公,更宜道義相勖,蓋同處此校,毀譽共之。」不怕聽逆耳忠言,也不怕說逆耳忠言。把「同處此校,毀譽共之」的想法擴大,就是重建信任的起點。一所大學也好,一個城市也好,如果真有一群千錯萬錯的人,那整體也逃不了這個錯,獨善其身,終究其心難安。如何可以做到以上三點?蔡先生又回到務實的領導本色︰一曰改良講義,教員講解之餘,賴一己潛修。二曰添購書籍,新舊兼收並蓄。

一篇短短的就任演說,讓我們看到了久遺的精神︰「弭謗莫如自修」,不滿他人對自己的譏笑與誤會,就要精進不斷;「己且為人輕侮,更何足以感人」,先尊重自己,再感召他人;「毀譽共之」,則讓我再三思量,是的,一個社會,不可能長久有一群永遠是錯的人,如是,這一定是極權打壓的結果。一個有活力而有前途的社會,是真正能感己勵人,為對方多說一句話︰是,你年輕而有改變的熱情,提醒了我們資產的累積不是唯一價值;是,你支持穩定,提供了追求自由的溫飽基礎。

但,時代要變,且要變得更好。蔡元培當年提出的答案是美育、倫理,與未竟全功的民族學研究。動蕩時刻,還談美育、去博物館、看表演藝術?是,今天再動蕩也動蕩不過民國時期的中國,推崇美育的最終原因,非為亂世之精神鴉片與麻醉,而是追尋普遍性。人類若無普遍性,無以言尊重與認同。若美育得以發揚,文物、書畫、山水之美當前,人人平等。不但平等,而且可以共享,越分享越擁有,不似物質資產,價值建於他人之匱乏之上。這也是1917年〈以美育代宗教說〉的要旨。

今天,我不一定能來到你的墓前,放上一束白菊。願言懷人,舟車靡從,我不能來,是很小的一件事,待在家裏看《蔡孑民先生言行錄》與《中國倫理學》也很好。但若整個時代的人的思想被堵死了,那就是誰要恥笑也再無所謂的一場悲劇了。

〔原載2019年10月7日《明報》世紀版〕

2019年10月10日 星期四

夕拾朝花.文化移動力

〔比起移民能力,我們或許更需要文化移動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列國遊說——孔子,我近期的偶像,沒辦法。〕
 
 文化移動力

  時局動盪。但這大概不是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在Cultural Mobility: A Manifesto(文化移動力︰一份宣言)一書所謂「動」的要旨。這位新歷史主義領軍人物所篇的文集,有點不如他招牌的莎士比亞研究亮眼,至少不如最近出版的Tyrant: Shakespeare on Politics(暴君︰莎士比亞論政治)受人注目,把政治上的失敗殘暴與舞台上的光芒四射之弔詭層層深入地分析。文化移動力的研究仍是一貫新歷史主義的細節與在地,從具體的碎片中找尋各種文化移動的歷史含意︰不動態地研究文化,不研究文化的動態,則無從研究文化。全書結論提出五大要點(缺一不可),大大幫助我近日思考各種「移動」的可能,也再次讓我肯定小思編著的《香港文學散步》對香港文化思考之重要性。移動力,是文化的出路。

          一、要非常具體而實在地理解文化移動的各種細節。文化人是坐船來的?走陸路的?路徑如何?活動範圍在哪?誰人贊助?誰人邀請?居停何處?帶來什麼?帶走什麼?全都是可以認真研究的焦點。《香港文學散步》記錄蔡元培香港仔華人公墓的所在、魯迅演講的中華基督教青年會、許地山任教於港大時新古典建築風的中文學院、灣仔六國飯店中南來文人雲集的盛會,當然還有淺水灣麗都酒店附近的蕭紅之墓。即使滄海桑田,都是帶有質感的一種香港「文化地質史」。不理解這些一磚一瓦,一步一腳印,就無從開展所謂中心與邊緣、信任與懷疑、秩序與動盪、外人與本土。

          二、移動或隱或顯、可輕可重。從人、物件、作品以至思想的移動,以至這些人與事物的被移動與被消失︰遺忘、隱藏、無法追記、禁制與壓抑,都是一種文化移動的痕跡。魯迅1927年到香港演講,帶來〈無聲的中國〉與〈老調子已經唱完〉,歷來有人解讀為對殖民統治的壓制與舊體文學勢力的叫陣,唯獨《香港文學散步》頻頻叫我們再想一想,他到底要說什麼。起碼我們要知道,這對殖民的批評,是發生在這奇特的殖民地土地之上;而老調子,不一定是舊文學,相對於老調子的,其實是「年輕的話」︰「又說『你還年輕,不要胡說亂說話』。我以為不要緊,年輕儘可說年輕的話,幼稚總有成熟的時期,只不要把自己的智慧老了,殘廢了,說『年輕不該做文章』」這是思想的劇烈移動。

          三、留意「接觸區域」(contact zone)上的文化產物交流。這些交流有笑有淚,可以令人驚喜也有令沮喪。文人到港,可以是蜻蜓點水,也可以像許地山一樣,比較深入到一所大學與制度之中。他面對港大中文學院創設以來的經史研究傳統,發展成文史哲三系,並把中文學院的任務,兼及溝通中西的文化。這樣的「接觸區域」在《香港文學散步》中有許多,而當中奔走其間的教師、文人、報人、記者、翻譯,都是文化移動力中關鍵的一環,不容忽視。

          四、移動力的研究要兼及個人意志與制度之間的阻力。移動看似充滿個人自決的因素,遠走他方,天遼地闊。然而,歷史上最強烈的移動欲望,往往產生於最嚴峻的禁制之中。又或者,最深遠的文化移動與交流,往往亦由陰差陽錯的偶然,使人長居此地,有家不歸。葉靈鳳、戴望舒在日治香港時期身不由己、如履薄冰,但其迂迴地透過文藝活動表現心跡與志趣,又是文化移動一大耐人尋味的路徑。

          五、移動力,不要忽略它也是一種「根著」的情感。遊子思故鄉,思故鄉的方法可能是最頑固的重建往昔的生活。格林布拉特認為研究文化移動力不能忽略其對立面,極頑強的情感的依附。即如薄命蕭紅,即在南方之南淺水灣寫就生命的終章,而飄泊期間,《呼蘭河傳》的精神堡壘就在此地建成。香港何其有幸得見這些歷史的偶遇,但遙望將來,漸行漸遠,終而錯失的日子亦並非沒有可能。我們需要各種想像力,不知靜則不知動,無法理解動盪就難以獲得平安。今天重新拾卷,為時未晚。

〔原載2019年9月30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移民葡萄牙必讀

〔我跟朋友說,五百年前世界大航海時代的起點就在你家窗前,你還想怎樣?〕
移民葡萄牙必讀

我希望你馬上會感應到這標題的幽默感,或詐騙性。你若真的正在辦理移民手續,就應該好好細讀「黃金簽證」文件,不應看什麼「夕拾朝花」專欄。雖然,我亦真心因為朋友打算移居里斯本而為他人作嫁衣裳地興奮了好一陣子,欣賞房地產廣告(30萬歐元獨立屋連泳池)、查看醫療福利、自學葡語網站,以至生活指數超市物價,到最後拿出薩拉馬戈《修道院紀事》才停手。

是的,我原意是說,移民葡萄牙前怎能不讀一下諾貝爾獎葡國作家薩拉馬戈?朋友可沒聽過薩拉馬戈,甚至還未去過里斯本,但傳來的房地產照片美侖美奐,而且地段是好得離譜的Alfama﹗在那裏我走過最窄小最美麗的小巷,頭上的藍天與地上的樹蔭一樣鮮明。舊城區建築粉黃粉白外牆加上優美黑鐵露台,傍晚時份里巷深處有花度歌聲或結他,跟著走可能會找到一間小酒吧,或運氣好一點,就是讓我連吃兩天的Lautasco花園餐廳,在那綠白格子桌布上,我吃過最鮮味的薯蓉青菜湯(比昔日澳門聖地牙哥酒店的Os Gatos還要好,對不起)、最細嫩的烤沙甸(比最好的鹽燒鯖還要好)、還有帶著火焰上桌的葡國燒香腸(美味程度直逼鏞記膶腸),然後,然後,連酒水埋單不到兩百港幣。

那就更不用說古城區的堡壘、不遠處一片湛藍的塔霍河景、乘著鮮黃小電車可以帶你到熱羅尼莫斯修道院,以及歷史上無數偉大航行的起點,面向大西洋的貝倫港口。然而,然而,我這樣迷戀著數年前的這個里斯本之旅,到底是為什麼?真正的原因,必定是薩拉馬戈穿梭歷史的生花妙筆,以及那永遠捨不得分行分段似地,娓娓道來、細緻綿長的傳奇故事。《修道院紀事》是其一。

這部小說英譯作Baltasar and Blimunda,反而中譯名稱更能保留原著Memorial do Convento的意思。為什麼有這個改動,也許出版者覺得人物比一座建築物吸引,尤其當你讀過男女主角巴達薩與布莉穆旦在第五章在刑罰之日初遇的一幕,就會原諒這個書名的改動。如果有所謂小說教材,又或是情節分類大典,《修道院紀事》第五章必然是男女主角初遇類別中「無得輸」的經典。

故事發生在十八世紀的葡萄牙,宗教裁判所和昏庸無道的皇室把人民壓得透不過氣的年代,國王若奧五世因無子嗣,就向大主教許誓,若皇后成功誕下子女,即斥鉅資興建一座媲美聖伯多祿大殿的修道院。主教早知皇后有孕,遂大規模擴充原來的構想,至使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同時,象徵科學、自由、冒險與浪漫理想的洛倫索神甫,卻醉心設計人類用的飛行器,並找來巴達薩夫婦當助手。巴達薩是個不幸在戰爭失去左手的小兵,布莉穆旦是個早上吃東西前會有看透人心特異功能的女孩。她與巴達薩初遇那天,正是自己母親以異端罪而被行刑的一天。母親在圍觀的人群中看到女兒,正在思考女兒身旁高大的斷手男子是誰;女兒即看穿母親的心事,向身旁的陌生人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覺得這個陌生少女完全有權知道他的名子似的,回答說「巴達薩」。然後他跟著少女回家,並在當夜在神甫的見證下成了婚。第二天醒來,巴薩達見布莉穆旦躺在身旁,一邊閉著眼睛,一邊吃麵包。吃完她就把眼睛張開,眼瞳帶灰,向她的新婚丈夫說︰我永遠不要把你的內心看穿。美不勝收的一段。

不過就是兩條主線︰皇權與教權的壓迫,與人類永恒不斷對自由的追求。不管是屢敗屢戰的科學飛行實驗,還是無視世俗的愛情。小說結合史實,其中極盡耗費民眾血汗的修道院建築真有其事,亦象徵著歷史最矛盾的兩面︰如果沒有這些一將功成萬骨枯的「人類文明奇跡」,後來者有什麼可以喟嘆和憑弔。但如果我們已經「進化」至自由不可或缺,那我們還有沒有心情去憑弔奇跡?我只知道,朋友最後跟我說,像你這樣不可救藥的文藝主義者,抱著你的薩拉馬戈全集,你的心就「移民」啦。我說,也許,還要加上董生的佩索亞全集

〔原載2019年9月23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大人の戀愛

〔看福山雅治,有一種近乎不道德的耽美——任世界紛亂如是,我依然潔癖又靚仔。〕
 
 大人の戀愛
   
總有一些軟弱的時候吧,例如對現實漸漸感到疲憊,或很廣義地說,覺得自己慢慢失去對事物產生愛的能力時,就想拿起一本「帶我走吧」的小說。事緣曉陽兩個多月前傳我平野啟一郎的TED x Kyoto,這個23歲即憑小說《日蝕》獲芥川獎,被譽為「三島由紀夫轉世」的作家,在不到十分鐘的TED演講中,很專注、很耐心地講一件事︰自戀。而且在有點平淡又有點啟悟的氣氛中下了這麼一個結論︰愛一個人,往往就是戀上與那個人一起的自己。因此,愛人就是自戀;自戀的人,往往也最能愛人。頗有「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的況味。生於1975年的平野,整個人散發著踏入四十歲後無可無不可的優秀感,有點疲倦、也有點亮。2016年的小說《日間演奏會散場時》去年出版中譯本,以古典結他手與戰地女記者的偶遇及愛情為主線——好吧,帶我走吧﹗

作為一位以文學獎起步的作家,平野啟一郎的特點大概就是藝高人膽大的模擬書寫與劇烈的題材變換。得獎小說《日蝕》寫中世紀末法國修士從巴黎往佛羅倫斯探索神秘主義的歷程;《一月物語》卻是以明治詩人北村透谷為原型而創作的近代擬古小說,被認為處處透露著《剪燈新話》和《三言》等中國古典文學氣息,小說技藝教人目眩。這樣的作家能耐著性子寫中年人愛情故事嗎?

恕我偏見,又或是對自己的年齡近鄉情怯吧,一向覺得四十歲左右的尋愛故事有一種不安份的不得人心。年紀再大一點,可以獲得黃昏戀的昇華與救贖;年輕一點,身心狀態處於高峰,戀愛簡直就是正經事。然而四十歲後,就如平野在〈自序〉所說︰「步入敏感不安的獨特年齡。他們那滿是開朗喧囂的日常,光是要我想像怎麼持續下去,或無法持續下去,都覺得辛苦。」換言之,愛得光潔亮麗,十分無聊;愛得潦倒,十分活該。但文學這回事就是那麼弔詭,在迷失中,作家一旦有這點「自知之明」,挑明了說,這小說就有救了。

記得從前教日語的野田老師說過︰「京の着倒れ、大阪の食い倒れ」(京都人穿到破產、大阪人吃到破產),大概是京都人耽美好穿與大阪人爽直好吃的刻板印象,但一直深印在腦海。京都大學法學院畢業的平野啟一郎在《日間演奏會散場時》甫開首即見一種一絲不苟的鋪排,時年三十八歲的古典吉他手蒔野聰史剛剛在紅葉最美時節的三得利音樂廳完成了一場沁人心扉的演奏會,從選曲目到結他型號,他都作出了洗練又令人驚豔的選擇。因此演出後於後台的樂迷見面會上,他合該遇上歐日混血的法國RFP通訊社記者小峰洋子。

       洋子的五官與身姿都非常美麗優雅,大學在牛津專攻一戰前後的德國文學及里爾克,再轉到哥倫比亞大學念研究院。父親是克羅地亞名導演索里奇(虛構),其電影《幸福的硬幣》(也是虛構)選用的結他獨奏作品正是蒔野最愛的曲目之一。金風玉露一相逢,才華、知性、名氣與美貌的交織——還有比這個招人妒恨的設置嗎?有﹗洋子已有美國金融才俊未婚夫,而聰史亦有多年暗戀自己的女經紀人。結果原本要在東京重逢的一對璧人,在一個大雨晚上,因一部遺失的手機、兩封假電郵,一條寂寞的路,就此就展向兩頭。

       正如平野啟一郎所言,「一般說來,沒有比別人的戀愛更無聊的事物」,尤其是那種不大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人生際遇,若是過份地炫目與可歌可泣,只會令人深深沮喪。但《日間演奏會散場時》何以在我最近每每淺嚐幻滅滋味並在其邊緣徘徊之時,有無法解釋的認同感?大概就是洋子與聰史亮麗美好的「大人戀愛」裏,始終存在著極之不堪一擊的耽美與物哀,在遇上極詭異與庸俗的命運播弄之時,伊拉克的戰爭、里爾克的詩、古典結他的天籟音色竟然都不堪一擊,大人們只能緊緊攥住寧為玉碎的自決,靜待一切變成一場過盡千帆的日間演奏會(matinée)。電影版我本無期待,但由自戀氣質幾乎超凡入聖的福山雅治演出演奏家聰史,卻是深得我心。

〔原載2019年9月16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蔡子說

〔大纜扯唔埋的兩個人,哈哈,my dear friend 蔡子。〕  
蔡子強黃念欣的圖片搜尋結果
 蔡子說
  
我與蔡子強相識超過十年了,一切源於2008年香港電台電視節目《閱讀解碼》。顧名思義那是一個關於閱讀的節目,有廠景有外景,我們也會各自走訪一些特色書店與作家。但到底「閱讀」如何可以「解碼」,至今我還是不甚了了。而我們也成為了某些觀眾朋友眼中有點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主持人︰一個來自政治與行政學系、一個來自中文系。閱讀和選書的旨趣都大不相同的人,節目過後,卻因為同校,十年間竟成了少數可以不論心情好壞,隨時可約午飯的朋友。

記得港台製作部有同事叫他做「蔡子」,我初聽以為是「菜籽」。後來同事解釋說是孟子、莊子、韓非子那樣的「蔡子」啊。我一方面奇怪他何以接受這麼一個自成一家的尊稱,一方面又覺得他在教學、研究、寫作,以至刀光劍影的政治評論之間縱橫多年,也許真有點諸子百家的況味。關於名目,蔡子總是泰然自若。

也許因為他根本沒有自成一家的自傲。個人性格或許帶點耿直,但他的文章,尤其是大事大非的時事政論以外的散文,總是博采眾說,見人之優點。除了「招牌」系列《新君王論》以外,我讀他的散文如《帶書上路》、《大人們的餐桌》,都覺得趣味盎然,長知識又見大人物小故事之中的人性。最近讀到他暫名《百年修得同船渡》的書稿,記人生路上二十多位良師益友,言生命轉化,感受尤深。

近年偶爾會聽他在談人生下半場,並說要出版一本小書以作為自己某一人生階段的小禮物,我頓覺此人浪漫到不行,感性猶勝於我。《百年修得同船渡》的主題我認為就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背後精神就是「惜緣」。學院中人多有強大自我,容易覺得真理在己,忘記其實人人都有所強。此書銘記眾人可敬之處,兼論時艱中的痛苦堅持,實在不多見。

從事時事評論的他必然明白,政事變幻莫測,早一天遲一天刊出,文章與觀點都可能變味。然而這份書稿「不合時宜」的味道,我以為最好。在今天風高浪急之時,他分別以「一片冰心在玉壼」、「信仰就是在沉默中仍能聽見」和「長嘯倚孤劍」談陳健民、朱耀明和戴耀廷。還有「鳥鳴山更幽」的曾蔭權與「身處艱難氣若虹」的黃浩銘,建制核心的特首與最邊緣的抗爭者,在港人心目中仍是功過難定,五味紛陳的人物。書中皆一一道來,斷言they made me a better person

此外還有兩個大學校長,一個學聯,提醒我作者更是1987年的中大學生會會長,是以對大專教育多年來的社會參與及發展,有著比一個大學老師更尖銳的體會,也有比一個政治評論員更艱難與溫柔的感受。讀他筆下的人物很少有痛快的愛或痛快的恨,他往往在鋪陳雙面刃一般的現實以後,在感喟中提出他的立場。我常常覺得,他每每捲入爭議之中,就是因為文章立場清楚明白,要贊同或反對都是很容易的事。他偶然會自謙說所寫的文學性不足,但其實連他自己也明白,在重重蔽障的語言偽術世界裏,他寧可態度清晰地被人反對,也不願含糊。

          書稿不過五、六萬字,前半為親身接觸的政教社會圈中朋友,佔中三子、黃浩銘、陳錦康、曾蔭權、楊鳴章、高校長、沈校長,莫不參與形塑著香港回歸前後命運的人物,書中毫不含糊地肯定了他們的付出。後半多為間接的啟蒙者,維權律師的家人、天安門母親、胡國雄、巴治奧、寫〈問我〉的黃霑、寫《天龍八部》的金庸、馬克思、梵高、蘇格拉底、至親師友,以至墓地裏的亡靈哲語。他們不同程度地形塑著一個香港知識青年、知識中年的集體回憶、精神與價值觀。

蔡子說︰「每個相遇都是難能可貴,每個相遇都感恩。」在此刻沸沸揚揚的香港,歷史彷彿已不容情,越來越多人為分化付出了極大的感情代價。百年修得同船渡,說穿了就是「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邁向2047的同路人,親人、朋友、戰友,都在這裏了。感謝他有恒地寫下珍惜的人,也提醒我們的所有。

〔原載2019年9月9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