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夕拾朝花.願言懷人

〔寫的時候,斷沒有想到蔡墓一個多月後竟被「打磨了一下」。是怎樣的懦弱,才會如此針對一塊不能動的青石?滿目瘡痍的照片最近看太多了。只想貼上小思老師傳來的一幅,蔡墓上越來越讓她憂心的一道石縫。又讓我想到「彌縫使其淳」。〕
 願言懷人

 重陽之日,我多麼希望去一趟香港仔,到你的墳前,放上一束白菊,默站一會,並嘗試慢慢整理近日的思緒。小思老師在你的青石墓碑前說過,香港山水有幸,埋有中國教育家蔡元培的精魂。一個北大校長,上任時正值內憂外患,前京師大學堂積習極深,你卻提倡「思想自由,兼容並包」,且身體力行為各方奔走,以美育、倫理與民族學與世周旋。你非任期最長,卻最為人記頌。近日大學校園衝突中,有人在牆上以噴漆寫上「蔡元培在恥笑」,我百感交集——百年過去,青年心中居然有你,並引為同路,有點安慰?然而,翻一下十八卷本的《蔡元培全集》,也必然發現,在營救學生以外,你還有太多的公務與犧牲,案牘勞形,實在無暇「恥笑」。 

陳平原教授說過,不要說「世上已無蔡元培」,因為今天即使蔡先生再世,也是回天乏力。但如果我們相信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那就不如找個非常適合靜思的週末,聽一聽1917年蔡先生〈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先生非常明白,其時北大正面對腐敗的指責,因學生與教員都抱干祿心態,做官心熱,但他同時明白,精於法政者,多入政界,政教並行,有時亦不得已,這是真正的兼容並包。只是他始終不放棄崇高正大之求學宗旨,一切存乎態度︰「弭謗莫如自修,人譏我腐敗,而我不腐敗,問心無愧,於我何損?」此為第一,曰抱定宗旨。

二曰砥礪德行。蔡先生既直言當時北京社會道德淪喪、風俗日偷,但他絕非以指責學生為訓,反是曉之以大任︰「諸君為大學學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責無旁貸,故諸君不惟思所以感己,更必有以勵人。苟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己且為人輕侮,更何足以感人。」我明白,此刻香港,能找到「感己」的理由已經不容易,還要易地而處而「感人」,非常困難。但我想任何人若有多一點轉睘餘地,想一想「別人為何要認同我?」定必受益無窮,而前提就是敬己敬人。

所以第三是敬愛師友。聽來顯淺,但意義深遠。難得共處一堂教學相長之緣份,就應「不惟開誠布公,更宜道義相勖,蓋同處此校,毀譽共之。」不怕聽逆耳忠言,也不怕說逆耳忠言。把「同處此校,毀譽共之」的想法擴大,就是重建信任的起點。一所大學也好,一個城市也好,如果真有一群千錯萬錯的人,那整體也逃不了這個錯,獨善其身,終究其心難安。如何可以做到以上三點?蔡先生又回到務實的領導本色︰一曰改良講義,教員講解之餘,賴一己潛修。二曰添購書籍,新舊兼收並蓄。

一篇短短的就任演說,讓我們看到了久遺的精神︰「弭謗莫如自修」,不滿他人對自己的譏笑與誤會,就要精進不斷;「己且為人輕侮,更何足以感人」,先尊重自己,再感召他人;「毀譽共之」,則讓我再三思量,是的,一個社會,不可能長久有一群永遠是錯的人,如是,這一定是極權打壓的結果。一個有活力而有前途的社會,是真正能感己勵人,為對方多說一句話︰是,你年輕而有改變的熱情,提醒了我們資產的累積不是唯一價值;是,你支持穩定,提供了追求自由的溫飽基礎。

但,時代要變,且要變得更好。蔡元培當年提出的答案是美育、倫理,與未竟全功的民族學研究。動蕩時刻,還談美育、去博物館、看表演藝術?是,今天再動蕩也動蕩不過民國時期的中國,推崇美育的最終原因,非為亂世之精神鴉片與麻醉,而是追尋普遍性。人類若無普遍性,無以言尊重與認同。若美育得以發揚,文物、書畫、山水之美當前,人人平等。不但平等,而且可以共享,越分享越擁有,不似物質資產,價值建於他人之匱乏之上。這也是1917年〈以美育代宗教說〉的要旨。

今天,我不一定能來到你的墓前,放上一束白菊。願言懷人,舟車靡從,我不能來,是很小的一件事,待在家裏看《蔡孑民先生言行錄》與《中國倫理學》也很好。但若整個時代的人的思想被堵死了,那就是誰要恥笑也再無所謂的一場悲劇了。

〔原載2019年10月7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