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5日 星期四

唉,懶人。

〔我一直迷信,09年的第一篇文章,將會為我整個09年定調。於是一直不出手,想呀想,可有什麼具意義、有前瞻性、有建設性、有概括力又有情味的話要在這裏寫寫呢。等等等等,整個一月就過去了﹗看著這個部落格,我完全收到我今年的keyword會是什麼。又,打岔一句,今年所買桃花很美,每走過客廳也忍不住駐足停留。初一開始已打算跟這桃花合照留念(明年又不知是何種光景),但「人面桃花」這構圖怎也令我十分猶豫,想想,還是算了。又是一懶。〕
08年以惡人結束,09年以懶人開始。
是的。我告訴你。最近兩個月,我懶透了﹗﹗﹗
因為,我為著另一樁事情而非常非常勤力﹗﹗﹗
我荒廢了什麼,勤力的是什麼,就先別問了吧。

我就懶到底,貼一篇很感動的,來自新年期間讀的兩本書之一︰《沈從文家書》又即「湘行書簡」。
是重讀了,但對於喜歡寫信收信的人而言,看多少遍都不會厭倦。記得小思老師認真地說過︰「讀過這樣的信,誰都會以身相許﹗」

〔找了一遍,原來沒有網上版。重新打一遍?那可違反了懶人的主題﹗〕

讓懶人簡單說一下算了。
我一看到上款三三,下款二哥,已經想哭。情人總有莫名其妙的暱稱,這親暱要自然、有來歷、不生硬、不幼稚,最好有兩人心照不宣的訊息在內。像三三與二哥就很好,自然、相對、且很切合沈張二人夫妻兄妹姊弟兼而有之的廣闊之愛。當然,要是有愛,連名帶姓地像小學同學一樣直呼其名也可以很動心,有點假正經。

正經的內容時常都很動人,例如署名還是兆和的妻子說「今天我起得很早。精神也好,因為想著是替你做事,我要好好地做。」大概就是為沈編書校對之事。二哥又會說「希望到了家中,就可看到我那篇論海派的文章,因為這是你編的……我盼望夢裏見你的微笑。」公事以後是思念之情,又或是︰

「同你離開後就簡直不能得到一個夜晚的安睡〔……〕七點左右我就起來看自己的書,校正了些錯字,且反複檢察了一會。《月下小景》不壞,用字頂得體,發展也好,鋪敘也好。尤其是對話。人那麼聰明﹗二十多歲寫的。這文章的寫成,同《龍朱》一樣,全因為有你﹗寫《龍朱》時因為要愛一個人,卻無機會來愛,那作品中的女人便是我理想中的愛人。寫《月下小景》時,你卻在我身邊了。前一篇男子聰明點,後一篇女子聰明點。我有了你,我相信這一生還會寫得出許多更好的文章﹗」

那樣讚美自己的小說,不是體己的人說不出口,但因你而寫,總是無可比擬的動人話。當然,說者最好先寫得出《月下小景》或《龍朱》的水平,不能隨便「因你而寫」。

當然還有纏綿的「你來吧,夢裏盡管來吧﹗」「除了想你以外,別的事皆不難過的。」「我應當痴痴的坐在這小船艙中,且溫習你給我的一切好處。」「櫓歌太好了,我的人,為什麼你不同我在一個船上呢?」不停地撒野,時而乖巧時而蠻。這二哥,也就是,非常可愛了。

信,現在誰還有信?把信留下、印刷、出版就一定好嗎?記得數年前聽德威老師講The Three Epiphanies of Shen Congwen,很好聽的lecture,但1947-1957的沈從文,精神崩潰,實在讓人十分不忍。二哥的三三依然美麗,但已有太多不復往昔又未能言明的改變,政治意識形態漸行漸遠。以致沈在張兆和一張非常美麗的「中國公學女子籃球隊合影」背後,題上「三十八年三月廿六日在北平重閱彷彿有杜鵑在耳邊鳴喚。」兩天後,沈「在病中尋求解脫,獲救後,被送入精神病院。」自殺前凝視妻的少女時代,那杜鵑啼血的意味,不用多說。那時的二哥,面對那嚴峻的十年,文友一個個遭遇折磨,妻子卻越發能與時代同步,回首,實在是很痛苦的。早前的纏綿單純,讓往後日子加倍荒涼。

但願我和我所愛的人,永遠永遠也不要受這種世情變質的考驗。平淡一點,平淡就好。

2008年12月29日 星期一

唉,惡人。

被文學品味很可靠的人士目為the book of the year、被看來討厭流淚的人說看到掉淚、被好久沒有手不釋卷的人說不可能不一口氣兩天內讀完的一本書,吉田修一,《惡人》。 沒想到在boxing day還有這麼一份禮物(封面顏色倒是很聖誕的)。若說連你看了都會哭,那我肯定哭得不省人事吧。可沒有呢。也不覺得會是book of the year。只有一口氣看完是說對了,前後不過兩天。特別鳴謝香港機場地勤人員12/27罷工,行李輸送延誤兩個多小時,而我亦因一瓶150毫升的卸妝油而要把行李寄艙,讓我再多偷一點時間陪著主角與光代繼續逃亡。

沒有哭,因為實在哭不出來呀﹗太合理、精準、可解、本該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平凡人生活,你怎好意思哭出來呢?一看故事大綱馬上想起英姝的《無伴奏安魂曲》,寂寞的命案,推理下的人性。二十一歲女保險員在荒山被勒死,被害者與行凶者及其相關的戀人、朋友、家人,組成一個龐大的人性之網(不是線索之網)。都說整部小說的人都帶有人性之惡,又都說人人皆不是惡人,讓人同情。但很明顯,大部份目光與淚水都是流給寂寞「惡人」祐一的。

的確,這個沉默、肌肉發達、面孔幾乎英俊卻又言談索然無味的清水祐一,在小說中的塑形實在豐滿得不像話,活在你身邊一樣嚇你一跳。可是,他其實已得到好多,第一是超凡作者的注視,其次是精細以至粗心讀者的真心對待(這兩個理由都有點賴皮地掉在文本之外),但第三,他最後與光代的一段「純愛」實在幸福滿溢至生命之杯的邊緣,再不收手就幾近幼稚。好在,實在好高明地,祐一被追捕到最後,一個翻身把光代壓著並以手環頸要將她勒斃,然後在那段好動人的第一人稱口供中聲稱「逼迫女性,讓我獲得快感。」

可如果他們有過時租旅館中「不要笑我」的相濡以沫、有一起看痛苦燈塔的勇氣、有在烏賊料理前剖白殺人的絕望,光代怎會不明白?在我看來,光代最後否定二人的愛情,「一定是只有我在一頭熱」的「自白」,其實,其實,不過是「逼迫女性,讓我獲得快感。」的另一變奏。在我看來,兩個人,不過是好甜蜜地,分頭向世界撒了個謊,好保護一段沒能明確定位的純愛,努力延長可一不可再的幻景。換了是我,如此各方面也獲得充份地滿足的愛情,也不可能不懷念。根本就像殉道,是個大大的「成了」。至於祐一對其祖母與母親的支撐與犧牲,也就更是不在話下的錦上之花了。

所以,最讓我欲哭無淚,欲語無言的,是受害者佳乃。那個吃過鐵板煎餃後,滿口蒜味,滿心喜悅地坐上Audi,滿不知自己的淺薄與多餘的平凡人,撒謊、虛榮、做作、淫蕩、粗笨又充滿幻想(想和意中人去一趟環球影城)的女人,是深深讓我驚懼又悲痛的——雖不能說從她身上看見了自己,但卻也看見了大部份的人性——可是又最最要命地,其實佳乃盡得其父鍾愛。所以後來其父佳男在三瀨嶺路祭,女兒亡魂現身之時,只有一句幽幽的︰「……爸,對不起。」我是因不能呼吸而無法哭泣的。因為你會發現,多麼可厭粗俗的人,即使被人從後往背上一踹下車(那個好賤又好真實的增尾),及後陳屍荒野,她始終是父親心中的掌上明珠,會在雨中像個渾沌未啟的小女孩一樣向父親認錯,就像剛剛玩得太過,跌了一交,哭著回家。

而祐一雖是凶手,但他是全書最有餘裕去施行犧牲的人。他原諒母親,卻還問她拿拿零用錢,每次拿錢都好難過,然而不這麼做,就「兩邊都不能變成被害人了」。換言之,他不做個討厭的惡人,母親就不能脫罪。假裝要殺光代,自然也是如此,不然,「兩邊都不能變成被害人了」。

多麼曲折地偉大,那又怎麼可以哭得出來?可佳乃……。我實在跟她的保險公司同僚真子一樣,一直在心中大叫「拜託,誰快點哭出來啊﹗如果現在有誰哭的話,就肯定立刻哭出來。只要哭出來,就能輕鬆呼吸了。」可偏偏就是沒有一個人要為她哭。

這小說,可惡的、可憐的,原來都有一圈愛的亮光包裹著(真是寫出來都有點土俗),像佳乃,像祐一,就是這圈微弱的光,我們才知道短暫,知道什麼是太遲。我不因他們無人相信無人愛而哭(實情我看正好相反),卻是因為那平庸、卑微、醜、笨、凶的惡人……也還有鍾愛他們的人。如是者,惡人,也就成了這個世界愛的見證者與繼承者了。

《惡人》官方網站有許多值得一看的圖片,不能點擊轉貼,只有自行查閱。首推那個為配合小說而拍的照片集,把小說中日本南部的委屈非常具體地呈現眼前。束芋的插畫也是一絕,人與物的同體交疊,絕對讓人不安。老實說,回來以後,我已輕微地抑鬱了四十八小時。這樣的書,我不能稱之為book of the year,起碼也是books in my 30's之選了,很久沒有試過,看完一本書,完全忘了要評價其文學性的。什麼芥川獎與直木賞之界線與差別,結構、細節、象徵、隱喻,早拋到西天去了。看完你只會嘆息「唉,佳乃。」「唉,光代。」
http://publications.asahi.com/akunin/

2008年12月28日 星期日

台北新舞台。劍七。

開了一個上午的會,都快要上機了,還是約了英姝(太好了,還能見到她的神仙眷屬,剛回台北的謙虛潮人C君)。時間緊迫實在不好意思,見面後馬上直奔101旁的台北新舞台。那個我們認為「訊號接收得非常清晰」的地方。
又是三問,不妨記錄如下。
星星(逆)、杯二、劍七、杯五、劍后
劍八(逆)、錢二、錢三(逆)、女祭師(逆)、世界
劍三(逆)、倒吊者、愚者(逆)、杯二(逆)、錢三

唉,還有什麼可說呢?幾乎對具體事件一無所知(也絕無興趣去知)的英姝,解起牌來實在是如在目前。清晰到算者與被算者都覺得「準確到有點索然無味」的地步。而這次我最介懷的牌,就是這張劍七。

簡單而言,英姝說這人就是一個快樂而不費吹灰之力就撿到便宜的人。「撿到便宜」這個想法在我腦中盤桓了好久,一直到下機回港,還是揮之不去,彷彿是一切事情的核心、底蘊與預警。回來後今早再讀牌。這個拾劍者,真的好快樂,但他卻也毫無意識自己的頸項就在一把把長劍之間,無憂無慮,撿到五把,還有兩把牢牢插在地等著。

僥倖、僥倖,我何時才能擺脫心存僥倖的惡習呢。就是這樣了嗎?

p.s. 英姝你也實在好厲害,解說準確有啟悟而不花巧,就如你的小說。之後我們談到了文學,其基本觀念其實與你的塔羅觀是一樣的。別多餘地迴避,別讓狹隘生長,認清自己與世界,就是這樣的自己與世界。有點殘忍,又有一點溫柔。

2008年12月23日 星期二

詠春。葉問。

〔早在看《海角七號》時觀賞過預告片,眼前一亮。木口木面的甄子丹一句「詠春。葉問。」令人無限感觸。那就是說,如能有一絕活在自報家門時無愧地用得上,實在好型,例如︰「結構主義。李維史陀。」就不賴。但我想了好久,勉強自覺今日吸塵成績不錯,「吸塵。WNY。」……慚愧啊。〕

其實最喜歡是側面打木人的那一張劇照,微蹲,手的開合幅度幾乎不可見,低調到底,可一時間硬是找不到。連BD也說值得一看(並說對《梅蘭芳》則無任何期望),那還有錯嗎。已經有影評一錘定音說這是〈一代小男人宗師〉,當然也沒錯。但我看得最順意的,就是其一無所懼的童話、童話與童話。

也許上次被《霍元甲》嚇死了。那麼陰沉那麼魯莽那麼時不我與,將武者生涯的陰暗面盡數傾出。李連杰的陰,早在《投名狀》之前已發揮成熟,但也實在太黑太暴虐,不留活路、天下第一、復仇、滅門、恥辱、回天乏術……黑得像霍元甲最後喝下那碗毒藥。

所以這次正好是一帖中和劑,其中過份簡化的甜與輕,就由它吧。是的,是違反了不少歷史常識,當街打死日本皇軍,並群情洶湧地吶喊助威。但沒有滅門、沒有至出色的徒弟被打至殘廢、沒有女人被日軍淩辱、沒有小孩在比武中被誤殺、沒有脅持家人逼你刻意打輸遍體鱗傷,通通沒有。

只有天真地專心地拍出甄子丹從影以來最順眼的臉(原來真的俊)、電影史上最窄的長衫(或長衫下最飽滿的肌肉)以及最斯文最蘊藉的詠春,我就已經看得非常滿足。其他的人,儘管都很用心,演員配搭也有神來之筆(葉問那位五呎十一吋高的老婆,以及黃又南從頭到腳那身men's non-no look,不知好笑還是要覺得美指夠膽),但必須說明,這次,我來是真的只為了看甄子丹。

梁朝偉,你也真的在積極練詠春嗎?加埋王導、周董、杜可風、或者還有Nat King Cole……祝你好運。

2008年12月17日 星期三

輕浮哼唱。Etude op.10 no.3

〔好可怕。每每碰到極美、極樂、極幸福,我都只會說,好可怕。蕭邦練習曲已經優美得不像話,才氣迫人的電子、珊妮公主的愛理不理、以及Hebe好清秀好清秀的鼻子與bob,都好可怕。但最可怕可能是「夏天偷偷刺了一道吻痕在肩膀」,以及剎那漲滿至不安的幸福之感。〕

離別曲
曲:Chopin(Etude,Op.10,NO.3)
詞:陳珊妮

最美的時光 聽搖滾樂 你的臉緊緊貼著我心臟
不慌不忙 青春的低頻將延續播放 越叛逆 越顯感傷
你送了花 粉紅的花 我的笑聲無邪得不像話
再壞的傷 不過就是七月底的陽光燦爛 夏天偷偷刺了一道吻痕在肩膀
那麼多愛 那麼多幸福 那樣的感覺
變成一般 流行的歌

最美的時光 跳舞音樂 震動愛人不安份的心臟
清秀長髮 年輕越搖擺越無限延長 不思議 如此閃亮
我卸了妝 粉紅的妝 曾經是害羞情侶的模樣
再壞的傷 不過就是你和我最好的照片 時間偏偏故意弄髒你我的臉龐
那麼多愛 那麼多幸福 那樣的感覺
變成一般 輕浮哼唱 蕭邦最恨 流行的歌

「再壞的傷 不過就是七月底的陽光燦爛 夏天偷偷刺了一道吻痕在肩膀」,再傷不過是吻痕,的確很美也很合算。但我看這個句子在段落終結才會完,那即是說,最壞的傷,其實是「那麼多愛 那麼多幸福 那樣的感覺」會「變成一般 流行的歌」。那麼一點調侃,把粉紅色幸福感完全昇華。

「最美的時光 聽搖滾樂」,這樣的時光,我也有過,有誰一定知道是什麼搖滾,董生最愛。雖然不一定是臉緊貼著心臟,想到這裏,還是瘋狂地想回到那個時光點。對了,懷孕時候聽的,正是蕭邦與椎名,交替聽著。不知與SG今天的甜美偏執有沒有關係,但,我記得的確如此。難怪今天一聽這首電子古典就原爆一樣想回到那個transfigured point。

時間最終會弄髒我們的臉龐嗎?儘管日後一切不過是一闋輕浮哼唱,那曾經粉紅搖擺、叛逆感傷、閃亮又不安份的美,弔詭的無邪,竟為至真。

200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和詞語一起冬眠

〔在兩節監考之間有個空檔,跑到試場外的草坪一邊吸吸陽光一邊回電話。每次聽到你的聲音總覺得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嗓子好了嗎?你的電話簡短如昔,溫暖如昔。〕
也不能說是個完美無瑕的朗誦會。例如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特邀演唱家要兼任司儀(雖然歌藝的確不錯,鋼琴伴奏尤佳)、為什麼詩人們要那麼辛苦地坐在一疊疊的書上三個小時(雖然staging上效果幾好)……不過瑕不掩瑜、瑕不掩瑜就是了。

芒克是唯一不用看詩稿的朗誦者,白髮最多,行動最像悶荒了的小孩子,帶頭坐立不安,夠膽在演唱家深情澎湃的歌聲下,在backdrop前拿著枝礦泉水悠悠而過。又坐又企,也就是名副其實的猴子,monkey,你替他改的筆名。Bonnie說他looks drunken but delighted,的確是。

然後就是「香港,勝在有廖偉棠」。要數我有什麼真正為香港文學感到驕傲的時刻,這是不能不提的。以廣州話念的「化白狐燦舌,靚鬼成仙」固然是好;那激情如舞的〈於北京觀林懷民《輓歌》〉,聲音亦如舞,董生就一口肯定是多番練習的成果,不過最重要還是詩好︰

此刻是你在旋轉,
十八年前的孤魂揮劍斬斷了我們攀登的光線,
出不入兮往不返,我切齒如山欲崩,心焚如百合田。
敢有歌聲。敢有歌聲。敢有歌聲,噬此夜長。

壓軸的當然是你,但因為節目已經過長,你少念了一首,竟是我最喜歡的〈黑色地圖〉。你念「北京,讓我 / 跟你所有燈光乾杯 / 讓我的白髮領路 / 穿過黑色地圖 / 如風暴領你起飛」,那聲音聽多少次也不會厭。不過,遺憾有時會與發現一起出現,新作〈過冬〉,完美的四段式,好像是更私密與個人的黑色地圖。人生能夠這樣過冬、老去,不錯。

〈過冬〉
醒來︰北方的松林——
大地緊迫的鼓聲
樹幹中陽光的烈酒
激蕩黑暗之冰
而心與狼群對喊

風偷走的是風
冬天因大雪的債務
大於它的隱喻
鄉愁如亡國之君
尋找的是永遠的迷失

大海為生者悲亡
星星輪流照亮愛情——
誰是全景證人
引領號角的河流
果園的暴動

聽見了嗎?我的愛人
讓我們手挽手老去
和詞語一起冬眠
重織的時光留下死結
或未完成的詩

感人處幾乎可以隨時掉淚(重織的時光留下死結),澄明處又可讓人隨時收起淚水(誰是全景證人)。唉,雖然好像有誰說過新詩是偽鈔(BD你別生氣,他的下一句是「舊詩是已不通行的貨幣」),但好詩當前,就無須深究了。在這偽詩滿天飛的日子,只要詩藝不死,只要不是冥鈔就好。

2008年12月8日 星期一

「我會變得更好更成熟」

〔沒有比這更傻氣的告別的話了︰「你走了以後,我會變得更好更成熟」。可我還是說了,而你就好像忍著笑,又好像一貫地故作認真︰「嗯。你一定會的」。現在想來,還是白癡。一聽就知道是不成熟又不好的人才會說的廢話。但那邊廂的我又總是深信,美好的友情,總會讓人進化。〕

再讀你談到的另一小說,掩卷之後,揮之不去的,竟是一杯酒。
Absinthe。又名Green Fairy,無數波希米亞人士的指定飲品,地位大概有點像魏晉的五石散。在那篇以骨架清瘦喻意豐滿見稱的小說裏,不過有那麼一句︰什麼東西最終嚐起來都像甘草糖(licorice),即使是Absinthe。那麼惡名昭彰讓人飄飄欲仙的綠仙子,最後不過像那些黑麻麻的廉價糖。就小說題旨而言,當然就是說男女主角即使在那狂哮的二十年代裏放浪遊歷、激情無限,但俗世煩惱纏上以後,那若甜若苦的平凡之味就會取代餘下旅程的一切味道了。

這酒在小說裏當然有其重要性,但我揮之不去的原因,還是很個人而不大合理的,跡近巴特所說的「刺點」(punctum)而非重點。對酒一無所知一無所好的我,到這一刻還非常非常希望可以親嚐一口Absinthe。那眩惑可愛的綠色,以及複雜的喝法(用特製匙羹加方糖和暖水,會變milky)。我甚至不知道在香港這酒有沒有賣,是否合法(聽說美國在1900以後就禁了,因為喝了會有幻覺),但總之心裏發瘋似的希望跟它不期而遇。網上有訂購Green Fairy或自製Absinthe的偏方,但我總想有個更好的機會試試它。就是這種望天打卦,令我揮之不去。

至於小說中更為重要的白象與群山,所象徵的神聖、無用、乳房或鼓脹的肚子,我一點流連的興趣也沒有,即便讀來也十分豐富和言之成理。

所以說,我根本就是個常常丟失重點的人。我的好惡總是無緣無故,來去無痕的。幸好我的工作並不需要馬上準確判別事件重點,而離題或誤讀往往也可以是「重點」而大加發揮,那實在是我無上的福氣。到底為什麼我會那麼幸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