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2日 星期日

夕拾朝花.你有悔意嗎?

〔異鄉人、局外人、零餘者……總有這個那個時刻,孤獨來襲,然而也沒有什麼不好。〕
 你有悔意嗎?

 小時候最讓母親生氣,或讓老師責罰得最重的罪名,不一而足,但最常見與共通的一項,叫「毫無悔意」。死不認錯、硬頸、駁咀,甚至得敕、奀皮,尤其在育兒初階段,的確令人很火大。無悔者很大機會再犯,固然令人在意,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往往徹底挑戰了責罰者的權力及合法性,也就往往遭受比應得的更大的懲處。

撇開幼兒教育,一個成年人的「無悔」,卻很可以動人。想想《倚天屠龍紀》把女兒命名為「楊不悔」的紀曉芙如何衣帶漸寬、玉人憔悴;或者境界高一點,端午節前想想《離騷》裏所謂「亦余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就很可以明白,悔意的一體兩面,關鍵全在所捍衛的是善還是惡。但文學,唉,文學的審判更複雜。

文學中的審判,印象最深的不是中國的公案小說,也不是鼎鼎大名的《卡拉瑪佐夫兄弟們》的宗教大審判,甚至不是卡夫卡名正言順地荒誕絕倫的《審判》,而是卡繆的《異鄉人》(L'Étranger 另譯《局外人》)。這部虛無的傑作,的確充滿著對存在的質疑,一切皆無意義——主角莫梭在母親死後翌日去游泳、與女同事看一齣喜劇然後返家。幾天之後,因為太陽太毒,殺了一個阿拉伯人,最後在死刑的前夕覺得其實一直都快樂,並為了驅散寂寞,希望在行刑時能聽到群眾憤怒的喊聲。

存在主義作品一向被認為蒼白、冷漠、疏離。但小說最後一場法庭控辯雙方的陳詞,教我刻骨銘心,那裏彷彿結晶了一切孤獨的體驗,也有著深層而多樣的批判,令人顫地共鳴。批判的關鍵,是檢察官把一宗殺人案的重點轉向莫梭的「為人」之上,包括他對母親去世的反應、守靈夜喝咖啡和抽煙、而且沒有流過一滴淚。檢察官又大談莫梭的靈魂,認為他根本沒有,並且「特別是當這個人的心已經空虛到大家的這種程度,變成連整個社會也可能陷進去的深淵的時候」,莫梭無淚無悔構成了極大的社會危機。檢察官更指出,這個法庭翌日即將審理一宗弒父案,因此他堅信︰一個在精神上弒母的人和弒父的人是一樣的,因為他正以「某種方式預示著同等的行為」,因此當判處死刑。

如果小說在這裏結束,這的確是一篇冷漠蒼白,至多是反思法庭何以越俎代庖審判靈魂的小說。但卡繆即是卡繆,冷靜地再寫辯護律師的陳詞——太精警冷峻了——律師一開始即用第一人稱「我」發言︰「的確,殺了人——」莫梭感到怪異莫名,低聲問身邊的法警,法警叫他閉咀,並說「律師都是這樣。」然後辯護律師再一次檢視莫梭的「靈魂」,得出的結論卻是一個正派、不知疲倦、忠於僱主的職員,受朋友愛戴、並且盡能力所及地供養母親的兒子典範。莫梭覺得律師的演說沒完沒了,人們不絕地談論他的靈魂,彷彿一大片沒有顏色的水,令他目眩。

這個時候傳來街上賣冰小販的喇聲,莫梭的腦海突然湧入某種生活的回憶,裏面有最可憐和最深刻難忘的快樂︰夏天的氣味、他熱愛的街區、夜空、女友人瑪麗的笑容和衣裙。眼前的一切毫無用處,他只想回到牢房去睡覺。辯護律師依然在大叫大嚷︰不要把一時糊塗的正直勞動者去送死,殺人罪行的重負已是他永遠的悔恨,最確切的刑罰。律師自覺舌群雄表現不錯,但最後莫梭被判在廣場斬首示眾。
  
卡繆的《異鄉人》明顯不是要審理一件尋釁滋事的案件,而是質問人是到底是怎樣成為一個荒謬世界裏的「局外人」。法庭上檢測靈魂,尋求展示悔意,把「人情世故」看成是不可挑戰的社會規範,其實控辯雙方都一樣,只是一個把莫梭看成是喪心病狂,一個看成勤奮好人,兩者都與事實越走越遠。小說最後的局外人不是莫梭——他已準備好迎接群眾的憤怒,以及再次確認無須為死前獲得第二春的母親流一滴眼淚——最大的局外人竟是讀者,目睹了一切荒誕現實與真相的剝離,我們束手無策。但在檢察官、律師與被告之間均無法認同又無可選擇之時,我們至少知道︰一個人的悔意,不可任人利用和詮釋,更不是減刑的策略。它客觀的在與不在,都無從作假,容不得法律機關鑽進人的內心,說「你該有悔。」

〔原載2019年4月29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聖母院的冰與火之歌

〔其實那一週我過得不錯的。但一個人的好,不是世界的好。〕
 
 聖母院的冰與火之歌


經歷了頗為哥德式的一周,浪漫、抑鬱、鬼魅、深沉、極端、觸動人心——實在難說到底何者比較暗黑︰新一季首播的《權力遊戲》(改編自小說《冰與火之歌》)?還是火焰中的巴黎聖母院。

電視劇畢竟只是電視劇,七國咁亂的《權力遊戲》也畢竟是遊戲。況且第一集非常賞心悅目,一開始幾乎被抄家的史塔克家族,神奇地凝聚出歸位與團圓之感,郎才女貌的雪諾與龍母儼然要做一對顏值爆表的明君,當然有矛盾有暗湧,但都在意料之內,未到暗黑定義的核心。

但聖母院,啊,聖母院,大火後瞬間躍升暢銷書榜第一位的《巴黎聖母院》(又譯《鐘樓怪人》),才真正令人措手不及——只看過迪士尼動畫版的我以為那不過是《美女與野獸》的「巴黎市中心版」——匆匆把全書十一章翻一遍,翌晨睡眼惺跟廚房裏的董生說︰「好恐怖、好恐怖,原來《鐘樓怪人》咁恐怖。」董生好整以暇︰「雨果的小說向來煽情啦。」我說︰「他不是悲天憫人嗎?」他說︰「就是先煽情然後才能悲天憫人呀。」

這個文學概論式的命題沒有繼續下去,但小說中的侮辱、傷害、行刑與謀殺的暴力場面還是嚇得我團團轉的說個沒完。美麗善良的吉卜賽女郎連番被覬、誣陷、受撕扯裂骨之刑,她愛的卻是個浮誇軍官。鐘樓怪人與她都是邊緣上最能相濡以沫的人,但始終不敵中世紀黑暗的法律與社會,最後落得一個在絞刑架上在風中搖盪的屍首,以及墓地裏守在她身旁的傴僂枯骨。把怪人收養在聖母院內的副主教也令人毛骨悚然,沉醉於各種隱秘知識又充滿著變態扭曲的癡迷。但這無礙他成為別人的一生所愛——在小說結局裏,鐘樓怪人望著遠處刑架上的白袍屍首,以及鐘樓底下摔成一團的副主教屍體,大聲地向整個巴黎哀號︰「啊﹗這我所愛的一切呀﹗」(Oh! tout ce que j'ai aimé!)

這無疑是一部最不適合改編為迪士尼動畫的作品。

所以,因為聖母院大火而閱讀雨果,從而希望對它重燃熱情的人,到底會不會失望得如墮冰窖?誠然聖母院的裡裡外外成為了這部小說的絕佳場景,怪人在鐘聲的撼動中得到整個巴黎的和諧與安慰;營救吉卜賽女而躲進聖母院時,內部結構的幽深隱秘直如內心;還有,怪人對吉卜賽女最溫馴與可怕的愛的承諾︰「聽我說,我們那邊有很高的塔樓,人要是掉下去,還沒落到地上就先死何時歡喜我從上面跳下去,一句話也不必說,丟個眼色就夠了。」——必得有與天比高的宗教塔尖,才顯示出低到塵土裏的愛——我只怕我的愛會驚動您,您嫌我醜,一個眼神我就願意在您面前消失,即使粉身碎骨。

眾所周知,巴黎聖母院在《鐘樓怪人》裏不是場景,而是主角。小說第三章為讀者在悲慘煽情的故事留一口喘息空間,交代聖母院的歷史以及巴黎市全貌。然而這經典的一章不在於建築物有多美,反而是有多「醜」。身處十九世紀的雨果對始建於1163年的聖母院不免撫今追昔,它固然崇高與尊貴,但經歷法國大革命的洗劫與破壞,外牆的石像所餘無幾,院內的收藏的聖物亦七零八落。再加上人為的壞品味——雨果說「時間是盲的,人就更是愚蠢」——隨意的損毀、加建、置換,把原本的一首「石頭的交響樂」截肢割損、修飾塗抹。層層的歷史與美學風格堆疊在聖母院之上,既非羅馬又非哥德,留下每個時代的歲月轉折,圓柱與拱門之間藏著法國所有教堂的面貌,它是「眾院之母」。

       原來雨果與我們一樣,深受市建規劃之苦,對於當時巴黎大興土木的改建不忍卒睹,白色大理石和粉牆令一些新教堂看起來像個奶油大蛋糕。他悼念彌留的巴黎,決意把讀者帶回那個仍然呼吸、顫動,賦格歌聲與尖塔一同直刺雲霄的1482年的巴黎,一個哥德式暗黑美學的心臟——要真正愛上一個地方、一座建築物,或一個人,不是看見其華美,而是要看見其醜、暗黑甚至噁心。浴火之後能否昇華,真是身處其中的人才有資格冷暖自知。但圍觀大火者,心寒背後獨見真情,齒冷之餘不忘自省,那才不枉,圍觀一場。

〔原載2019年4月22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看見那看不見的

〔好懶啊,一次過,貼回這裏。〕
看見那看不見的

雖說「那沒有看到就信的人是有福的。」(約翰福音20:29)但科學與現實,可不是這樣想。從來黑洞只能證明,無法看見,直至上星期三晚9時正,隔壁書房的董生傳來訊息「首張黑洞照片新聞發佈中。」於是打開電腦一瞄,照片好濛呀,有啥好看呢?但我還是一邊看發佈會一邊與仁心仁術的舊同學討論腸道健康的問題,他大概也會覺得一個經手術刀完美分割的大腸切面會更美吧?而我就覺得一個Krispy Kreme糖衣亮面金黃冬甩,可能更加令人興奮。

人各有志,言歸正傳。誠然首張黑洞照片的視覺效果,遠不如它所帶來的興奮令人迷惑。發佈會言簡意賅地精彩,引發的討論及聯想一波一波像漣蔓延。究其原因,我覺得首先是「黑洞」有個好名。正所謂「至怕改壞名」,如果這次發現的標題是「M87星系的中心」的照片首次曝光,科幻花邊怕也稱不上。但黑洞,名字改得多好。洞固然是黑的,但這雙重強調,就有非一般的黑、深邃、神秘和吞噬力。一般人在理解它以前,已經在日常語言中不斷地使用它︰遺忘是跌入記憶的「黑洞」、一去不返的人、事、信件,統統就如進了「黑洞」。發佈會中也有個優美的比喻︰黑洞,是宇宙間最大的一件隱身衣。

接著,事件要有足夠大的反差。連光也不能逃逸的黑洞,如何拍出照片?計劃主持人多爾曼演繹得好,很簡單地說出︰黑洞的引力非常大,致使所有被吸引的氣體與塵都在瞬間壓縮得很小很小,所產生的摩擦會形成高熱而發光。明白了﹗物質進入黑洞前會迴光返照地縮小並發熱發光,多麼矛盾又詩意﹗但既是這樣,為什麼從前又觀測不到這個光環呢?那就說到拍攝技術這個重點。

因為這些黑洞周邊的光子非常快(否則就枉稱為「光子」了),既要以納秒為單位的速度去捕捉,它又要有適當的波長,既能逃離超高溫的黑洞周邊(吸積盤),又能穿越數以百萬計的光年和大氣層而來到地球。根據多爾曼所說,所需波長就是1.3毫米。於是,第三個增加黑洞照片好感度的原因,就是它很巧合。黑洞的大小、光子的波長、以及地球的體積,都環繞著這1.3毫米而成一個剛剛可見的狀態。團隊也不禁喟然歎曰︰「這不是中彩票是什麼?」

第四,是它的拍攝工程複雜,但又不會太複雜。我們都知道,實踐很簡單,證明很難——不信試試跟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說「證明你愛我」——1+1=2不難,「證明」1+1=2就是高考純數科的題目了。愛恩斯坦廣義相對論如何證明黑洞存在,一般人怕說不出所以然。但在全球六個地方設置觀測中心,形成一個「如地球一般大」的望遠鏡,捕捉大量光子訊息,再傳輸到一個集中點,透過運算與重組——所謂兩年的「沖晒」——而誕生照片,顯然浩而偉大。

最後,黑洞令人類很自信又很謙卑。正如多爾曼所說,除去一切科研價值的考量,黑洞的發現過程令人產生無限敬畏︰「我們不過是一個體積剛好的星體上的幾堆原生體,因為光子的波長剛好,透過雷達望遠鏡,終於探測到五千萬光年以外的超大黑洞,那種不可思議,不只於我們做到了,更在於那黑洞的本質是不可見的,而我們把不可見的變得可見了。」

讓五千萬年前的光,逃離六十億倍於太陽的質量來到我們眼前,這明亮又溫暖的一圈「黑洞」,在我眼中,終於與Krispy Kreme一樣甜美——當我下次在茫茫論文材料中感到徒勞無功,重重分析都找不出個線索,或僅推不出個朦朦朧、毫不震撼的結論時,我都不要灰心。只要我記住︰要保持精準的語言、要掌握好事件的反差、要感激一切的巧合、要尋找簡潔的論證,而且路徑比終點重要,本質並非不可推翻——我就可以,吃個甜甜圈,重新上路了。

〔原載2019年4月15日《明報.世紀版》〕

2019年5月6日 星期一

夕拾朝花之——點解要刪「我」?﹗

〔今天見報的一篇,江湖規矩,要五日後才可以貼,但有小小事,希望講一聲。〕

這一篇不是寫得有什麼巴閉,但原題是〈有一種排名,叫做總之我要入中大〉,見報後變成〈有一種排名,叫總之要入中大〉,看得到分別嗎?你看不看到,我都覺得有巨大分別︰

原題是︰以下純粹本人傻更更的意見,是一頭栽進去的懷念,不代表任何客觀立場。

現在是︰升學權威話你知,識揀梗係揀中大,不知所謂得來好鬼霸道。

好想流淚,是垂直淚奔那一種。

撫心自問,是語法不對嗎?如果是語法問題,新舊兩題都有少少問題。

還有,在有圖有真相的時代,我提供的是以上這一幅圖,是真正稱得上錄音室裏純淨無瑕天生一對。現在的,也是他們,但呆頭呆腦望鏡頭,差好遠。

這個就可能真有什麼江湖規矩吧,我提供的圖注明來自http://www.vivianchow.info,但應該不及《明報》圖庫的穩陣?無論如何,偷圖的事,在blog上才做吧,我就貼在這裏。

編輯大人常常救我一命,避免不少極為尷尬的錯字(例如在自詡來自中文系的一句中,把「古籍」寫錯成「古藉」,以及許多語法欠通的地方。)但是,但是,題目,我真係比較「豌豆大嬸」地偏執有原因的,如果要改,可否先給我知道死因,申辯一兩句才落手呢。嗚~~~

2019年4月15日 星期一

夕拾朝花.猶唱《帝女花》

〔有個聲音話我知,其實我還未把當日最精彩處說出。例如說得吳美筠博士哽咽的一句,周世顯面對清帝時的無畏無懼——
  
(清帝喝白)周駙馬。(開拉大滾花下句)你出言都縱有千斤重,好在孤有容人海量都未能量。你見否殿前百酌鳳凰筵,後有刀槍和斧杖。
 (世顯大滾花下句)倘若殺人不在金鸞殿,可以一張蘆蓆把屍藏。倘若殺身恰在鳳凰台,銀廓金棺難慰民怨暢

下次有人跟我們說,「其實張刀一直都在你頭上」,何苦還要那麼辛苦抗辯的時候。我們要記住周世顯的話︰我就是要把不公不正,昭示天下,蘆蓆裹屍,在所不辭。〕
  猶唱《帝女花》

落花滿天蔽月光,時時在香港人的文化記憶裏流轉。這個年輕公主與駙馬以身殉國的故事有何魅力?〈香夭〉一曲何以經常與香港重大歷史時刻碰面?前星期六在香港文學文化沙龍聽得張敏慧老師講《帝女花》,並一眾嘉賓與師生的激盪交流,令我感恩。

張老師帶著一頁頁靛藍墨水印成的珍貴「泥印本」影像,重現1957年仙鳳鳴劇團《帝女花》演出文本的歷史原貌,跳過故事大綱歷史背景,直接為我們講述校訂唐滌生原創劇本的過程。起初也擔心聽不明白,但隨即發現,只要有好導航,案頭劇的最大魅力,就在一字一句,甚至一個標點符號之間,前文後理即在其中。

一、看帝女還是看駙馬
《帝女花》以帝女為題,自然是以明末崇禎愛女長平宮主為軸心。開首第一場〈樹盟〉即是鳳台選婿,二人初遇,針鋒相對,旋即相知相交,更訂下二人以身殉國的共同命運,令人目不暇給︰「(長平)周世顯,語云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奈何折腰求鳳侶,敢問士有百行,以何為首。」「(世顯)所謂新入宮廷,當行宮禮,宮主是天下女子儀範,奈何出一語把天下男兒辱,敢問女有四德,到底以邊一樣佔先頭。」「(長平)周世顯,擅詞令者,只合遊說於列國,倘若以詞令求偶於鳳台,未見其誠,益增其醜。」「(世顯)言語發自心聲, 詞令寄於學問,我雖無經天緯地才,亦有惜玉憐香意,可惜人既不以摯誠待我,我又何必以誠信相投。」

這是用電腦打一遍出來也幾乎要哽咽的好詞。張老師說得好,整齣《帝女花》中長平與周世顯根本沒多少機會來得及談情,家國多難,二人都在沒有什麼好心緒之時,看到對方是風雨亂世中不負誓盟的同路人,但求真誠相待,到死如花也並頭。

二、愛情劇還是宮闈劇
第二場的〈香劫〉緊接長平經歷「國亡、父崩、母縊、妹夭、弟離」之苦,並為父皇傷臂而離宮,是宮闈劇中悲壯的大場面。張老師獨點出唐滌生的舞台說明︰「(十二宮娥俱散髮血衣食住雁兒落在底景分邊上,或跳御溝,或撞柱,或操刀自刃露紫標,在排戲時嚴格處理投死之秩序,與伏屍之位置)」一語即見劇作家不但在曲詞上妙筆生花,且對舞台畫面有全盤的把握,當中的「排戲」與「嚴格處理」秩序與位置,確實把一向有即興成份的戲曲提昇至新的藝術層次,令《帝女花》成為經典的「戲保人」劇目——即熟念曲詞,照本演畢全劇即能過關的好戲。

〈庵遇〉為少見的「談情」戲,所謂「不認不認還須認」,長平劫後與周世顯在維摩庵重逢,經不住多番試探,對駙馬再度傾心。張老師指出一般把周世顯哭訴的版本作︰「宮主你避世難拋破鏡緣,應該要多謝情天,快把夫郎認。」乍看無問題,但一與泥印本對照即見高下︰「應該要多謝情天,替你把夫郎剩。」我們聽到頓時一陣「毛管戙」——前朝駙馬不是殷殷地叫宮主「你認我吧﹗」而是告訴她「往日翠擁珠圍千人敬,今日更無一個可叮嚀」,原來天地間的親人就只剩我倆了。

三、歷史真實還是人性真實
張老師亦舉出一些在《帝女花》中應予理解和校正的歷史問題,例如崇禎不應喊長平宮主作「平兒」,世顯不會說「似是仁慈清世祖」的廟號,以及把清帝變成攝政皇多爾袞的戲劇考慮。但在座各人更鍾情的是劇中種種人性的真實。周鍾周寶倫父子典型的識時務性格,盡見於二人白欖「(鍾)前朝一朵帝女花(倫)此時價值千斤重(鍾)纖纖弱質無作為(寶)霸主得之有大用(鍾)莫非借她作正義旗(倫)個中玄妙誰能懂(鍾)唉,賣之誠恐負舊朝(倫)不賣如何有新祿俸。」

一朵帝女花,上場歷劫時只有十五歲,與駙馬共飲砒才十六,但國破家亡,政體更迭,恩愛情讎都由她帶著夫郎面對;兩個純潔的靈魂在金殿上無畏無懼,始終如一地戳破政治的收買。沙龍當日年青的朋友不少,記得你們好像比較靜,但三四個小時一直參與其中,在那天精彩的演講與交流以外,時時讓我別有一番感激。

(原載2019年4月8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雜感餅乾

〔這篇超級無聊,我又認。〕
 雜感餅乾

無寫錯字,是要說關於餅乾的雜感,當然也包括什錦餅乾。話說前陣子有一幅賭王家居照片,角落處竟有一紅色長方鐵罐裝的「嘉頓家庭什餅」,好事者馬上留言詢問︰「罐餅畀邊個食?」富豪家中出現802公斤裝的什餅,正好說明,餅乾是多麼入屋的一種食物,無論環境順逆,疾病健康。

紅罐什餅誠然地道,但我懷疑最家傳戶曉的還是藍罐。前陣子連開夜車,終於極不健康地把最後一盒新年禮物解封,就是藍罐。今時今日應該沒有人吃藍罐而覺得驚為天人,但你還是不得不佩服那種毫不掩飾地把牛油、糖、麵粉、香精高度結合,十年如一日的穩定比例和味道。更經典是那樂隊組合一般的五款口味,在丹麥這五款曲奇各有名目︰秋月(Harvest Moon)、牛油普雷結(Butter Pretzel)、糖方塊(Sugar Slice)、雲呢嗱圈(Vanilla Ring)和加侖子脆(Currant Crunch)。像我這樣的一個結構主義者,怎捨得不把五種曲奇選擇解釋為五種人生類型呢?

根據WhatsApp親友的調查結果,最愛秋月與加侖子脆的是叮噹馬頭、雲呢嗱圈緊隨其後、鋪滿大大粒砂糖的普雷結與方塊同病相憐敬陪末座。正印模樣的秋月名列前茅,毫無懸念,一副明星相,味道正派無添加,鹹甜軟硬剛剛好。在一罐曲奇面前毫不猶豫就拿起這塊完美的牛油圓餅的人,通常不是考第一,就是班長,再不然,都是自信滿滿的人。這個選擇絕不含糊地說明︰「我,值得擁有。」

加侖子脆卻是另一個世界。有人把它排第一,有人排第五。我小時候就把它排第五,比硌牙的砂糖曲奇還要差。太反叛了,好好的曲奇餅,怎麼可以混入不明的黑色果肉,還要烘得苦中帶酸,表面粗糙凹不平,鬆脆得隨時瓦解的質感,選它的都是性格巨星,而且爽朗乾脆地不介意他人知道自己是性格巨星。

雲呢拿圈深諳中庸之道,不如秋月那樣香濃,就以優雅的香草味取勝。唧筒做出來的花紋,使它帶著與眾不同的口感,五款之中相對最為柔軟,挑這款的多是溫婉好人。普雷結與它是朋友,兩者原來同樣傳統——丹麥人在聖誕節會用紅絲帶穿過這些有洞的曲奇餅,然後掛在聖誕樹上——使它們都帶有一點愛家庭的氣息。喜歡砂糖滿滿的布雷結的,還因為未脫孩子愛甜的稚氣,也是比較可愛的人。

從未聽過有人說最喜歡糖方塊,也不相信有人會打開一罐新的曲奇就先下手為強地選上這一塊四邊形。個人認為它的味道與普雷結一模一樣——雖然總有食神級的人說形狀不一樣味道就肯定不一樣——但它的形狀比人家無趣十倍,太厚重,too square。但你別說,如果有人不加思索就選它,通常都是「不能錯過的男/女朋友」。他們極之善解人意又節儉,溫柔地挑一塊總被人遺棄的,反正就是塊餅乾嘛,人棄我取,維持餅罐的生態平衡也很重要。極具潛質的綠色和平份子。

要說吃餅乾吃得最上心的,應該是英國人——這是英國人說的——如果法國的「國食」是芝士,意大利是麵食,英國就是餅乾。他們還解釋得有根有據,文化食評家Nigel Slater就說餅乾源於英國航海發達,能帶到船上幾個月不變壞的乾糧,就是炮一樣硬的麥餅。餅乾經工業時代大量生產而普及,同時照應了大量旅行者路上充飢的需要,這些原因都非常英國。在他的飲食散文集Eating for England就有十篇以上專寫餅乾,當中首推蘇格蘭麥維他消化餅,香港人該一點不陌生了。

除了搗碎成蛋糕餅底以外,我從未聽過有人說消化餅好好食,那獨有的氣味令我想到倉鼠籠中鋪在底層的木屑。說到餅乾,真正讓我吃到頓覺天上人間的,應是八十年代媽媽去一趟海運大廈天祥公司買回來的St Michael Assorted Biscuits什餅。記憶中有小巧冰涼的雲呢嗱威化、花紋典雅的吉士夾心、Bourbon朱古力夾心,中間一點紅的果占夾心、灑滿幼砂糖印上NICE的方塊、金紙包裹的朱古力手指、有著類似合桃酥裂紋但質感非常結實的薑味夾心,好像還有一種叫維也納的,粉狀酥軟,非常香。

這就是我什錦式的餅乾雜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徘徊於美味與無味、熱鬧與寂寞、本土與殖民之間。


(原載2019年4月1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編劇與小兵

〔這篇有些結果在我意料之外。說到底,我只願好作品都有好報。〕
 
劇與小兵

名編劇陳韻文在專欄文章〈有話直說〉與〈記憶中的事實〉中,與名導演許鞍華商榷幾部名電影的創作意念及其來源,雖然娛樂版以「被陳韻文點名指摘 許鞍華封口停是非」為題報導,但我絕無「花生友」心態,真心覺得這兩篇文章好好看。今時今日,筆戰文章而能於人有益的,恐怕不多,這次金風玉露一相逢,是例外。

文章一次過讓我們重溫《瘋劫》、《投奔怒海》、《桃姐》、《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的細節及來龍去脈,每個電影細節都包含著念念不忘,寫到人的心坎裏。《瘋劫》中的衣裳竹、家傳皮箱道具、趙雅芝與張艾嘉的眼神;《投奔怒海》在難民營的資料搜集,以及《桃姐》、《黃金時代》中陳韻文可能不以為然的地方,都清楚坦白。不用說還有兩晚通宵趕起《投奔怒海》的劇本,清晨七時交許鞍華去電影公司開會的那種彪悍勁,真是十分有型。

前輩的合作關係,電影複雜的製作過程,我都不曉,合該閉嘴。真正讓我想舊事重提朝花夕拾一番的,是好幾年前陳韻文大駕光臨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偕小思老師等一同看《中國學生周報》的資料庫,她談到的一齣蘇聯電影《小兵敘曲》(Ballad of a Soldier),說是對她影響甚深的一部電影。我馬上請教如何影響得深?她就說「你睇吖,你睇咗先吖。」結果當晚看完,果真令人淚流滿面,不只潤澤心靈,更能刺激思考。這次「陳許編導」事件,竟讓我不期然又再想起它。

《小兵敘曲》屬蘇聯電影中「解凍時期」的名作,其人性的光輝與溫柔,幾乎令人忘記冷戰。看DVD所附訪問,美國記者幾乎恨得牙癢癢,不斷追問兩位年輕演員在排練及演出時有無自由、有無個人獨立性;又問導演丘赫萊依(Grigori Chukhrai)如何看自己與其他蘇聯導演的分別,言下之意,為什麼你不像其他人一樣硬崩崩。誰知導演好功夫,一下祭出托爾斯泰、杜思妥耶夫斯基、高爾基、契訶夫、艾森斯坦,說我們俄國有好傳統,全都為我所用,我們個個都不一樣。

好了,那到底是一部怎樣的神劇?背景是二次大戰,一名蘇聯小兵混亂中擊毀了兩座敵軍的坦克,得到長官的嘉許,但他寧可換兩天休假,好回家替母親修好漏水的屋頂。長官慷慨給他六天,三天去,三天返。然後萬水千山,在路途上,他鼓勵不敢回家面對妻子的斷腿士兵;他幫助大辮子少女一同匿藏在裝滿稻草的車卡;他見到戰友日思夜想的妻子早已另有所愛,遂把原本送給他妻子的肥皂轉贈戰友父親。最後在離家10里以外,火車遇上被炸的斷橋,輾轉乘車到達家門,終於得見從田野一路奔跑過來的母親。因為途中的事故,六天的休假至此只剩下一刻,只足夠緊緊擁抱母親一下,小兵馬上又要趕返前線。然而電影開首早已告訴我們,這個小兵戰後沒能歸來,他葬在一個離鄉甚遠的地方,人們在他墳前獻花,說他是一個好兵。電影就是要說他的故事,一個連他母親也不知曉的故事。

左翼美學的極致,原本就是小人物與大時代之對比,硬要搞得個個英雄「高大全」,那是後來的事。十九歲的小兵與辮子女孩一段誠然最動人心魄——他要她記得他,他為他用鐵桶裝水以致趕不上火車,他與她匿藏稻草中的一刻不忘自然地親近她的臉,感受女性的溫暖;她騙他已有未婚夫,她問他男與女可否做純粹的朋友,她不想做純粹的朋友。全電影最美的鏡頭︰她髮絲飛動,互相凝視對方的笑靨與年輕正派的臉,一刻不離。然而在顛簸的車廂與樹林月色之間,他們始終未嘗一吻。

小兵之美,全在不計較。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陳韻文,寫〈有話直說〉也肯定不是為了計較。那為什麼還要寫呢?正正也是因為,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人,必然明白,藝術的本質,就是表達,講一個好故事,告訴他們。現實裏的無人知曉,是不能動人的,只能是河邊骨、夢裏人。戰爭的餘燼,一點不美。陳韻文提醒我們一切心血與感情皆有來歷,美好事物值得堅持與留痕,我十分同意。

〔原載2019年3月25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