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31日 星期四

我不要你的呵護,你的玫瑰

因為Jelinek,補回未看過的電影《鋼琴教師》。
從前看小說的時候沒哭,這次看電影卻又非常接近要哭的邊緣了,即使在冰冷的影音圖書館裏,VHS質素差之又差。小說曾被攻擊為色情bad taste,但電影,perverted 卻十分優雅。
不要說這是中年女子與小男生的愛欲故事,儘管電影海報十分誤導地浪漫或激情。
最感動的,其實是。
不要以為我寂寞與壓抑,就隨意施捨你的溫柔。
那個有點像方力申的健康男孩,會捨棄荀伯格而取舒曼和舒伯特去愛慕她,會確認愛她,會仔細地想「讓我們找個地方,遠離你的母親,好好放一個假」,會容忍,會等候,甚至痛苦地迎合她。
但這樣,她就自由了嗎?
不是,就只好主動地、一步步地,摧毀一切。

最深刻的表白,鋼琴課上的老師與學生。
「舒伯特不是自輕聲至大聲,那是自細語到尖叫﹗」
「舒伯特也可以是醜陋的,你明白嗎?」
(緊緊交疊的雙腿——我不要你的溫柔,請放棄舒伯特。)

2008年7月30日 星期三

無事可記,魯迅式日記

累極,四肢與眼皮都不屬自己,偏偏明早9時15分開會,第一次想,不用寫什麼blog了吧。
但,居然成了個習慣,不寫不行。
無事可記,不妨寫個魯迅式日記blog。 晴,有煙霞。上午得《墨痕深處》二冊。午得綺釵電話,邀約主持《死亡與少女》座談嘉賓,慚甚。下午寄碧雲、小樺信。傍晚新亞圖書館借得《陳世驤文存》一冊。晚讀〈中國的抒情傳統〉一章,與德威師「抒情主義」(lyricism)論文釋義互證。

2008年7月29日 星期二

Literature and the City

書展結束,今年當粉絲的情緒好像特別高漲,是時候告一段落,收拾心情了吧。
最後一場,《停車暫借問》,鍾曉陽。
〔圖片未經同意轉載,攝於城大,來源當然是KF兄的Blog)

對很多讀者來說,能在一個早上聽鍾曉陽細說二十多年的寫作歷史、誦詩、低迴,還有偶然節奏掌握得竟非常好的笑位(﹗),感覺是特幸福的吧。鍾曉陽講笑話你聽?簡直夫復何求。
來之前沒有什麼心理準備,還跟有興趣walk in的朋友亂派定心丸︰星期一,早上十一點半,聽《停車暫借問》?這裏是香港呀。誰這樣神心?一定有位,準時到即可﹗結果,自己也是非常厚面皮才乞得一席……但見人群滿滿的站著,又開始想,文學意義的問題了。

本來,對於一些神話式作家不斷反覆談成名作的行為,我是有保留或憐惜的。但這次聽過曉陽的演講感覺不同。那是有前向動力的,亦即是,談的即便是二十多年前的寫作心路,但你會覺得,她是不這樣認真地整理和叩問一番,是無法上路的。於是,那是一場前向能量非常大的演講。
往後簽名會歷時超過一小時,也就不足為奇了。

見到台下的玲玲女士,女性文友之間的支持,莫以雙鍾為甚。很感動。
在簽名的人龍中,聽到曉陽的聲音喚我的名字(﹗)然後交給我一本簽名本,打開一看,首頁寫著「相見欣然」。
首二字有塗改液的痕跡,好想知道原來寫什麼。TSW非常探偵地專業,權威地說「一念」。
後來經曉陽證實,並附上更暖的補充︰「總覺得早跟你認識了,所以寫錯了,用塗改液改了便算,不計較了。本想寫『一念欣然』,後來覺得不通,便改了。」
很濫情又無用地,又幾乎想哭。

好不容易等到簽名會結束,玲玲著我和她們一起吃午飯,天地顏生卻說要請客,我們怎麼好意思...正惆悵之際,顏生很豪爽地一句「都係天地出書的作者啦。」玲玲當然是,我則是掹車邊之邊之邊,但難得有個說法,也就非常自然地自認是「天地作家」了。哈,以為是亦舒。
席上發揮我一貫開心則多言的本性。偶像當前,沒法子,粉絲就粉絲吧,瞎七搭八問了好多問題。

鍾曉陽,的確是我最初的文學啟蒙之一,一切有關文藝的想像,幾乎都來自她。一是港台八十年代的節目《特寫青春》,一個吹笛子的少女身影。然後就是圖書館裏已經借出得發黃的《鍾曉陽小說選》,還記得是纍纍的荔枝作封面,非常蟬鳴荔熟的嶺南風情。

關於她和玲玲,我是全心全意,整副精神投注地希望可以再讀到她們的新作。會耐心地等。

所以,現在不妨把焦點一轉,講講場邊花絮。
好無聊的。
在台下等待曉陽的時候,玲玲女士身邊另有頭號粉絲TSW(正在講她如何用槍指著別人迫人家看《玫瑰念珠》...),還有早已讀過但初次見面的黃靜、劉美兒以及有數面之緣,個子小巧但筆力很健的鄭依依。

幾個人互講對方在書展當粉絲的戰績,但其實轉念一想她們都各有獨當一面的魅力,尤其SW,近年越來越不得了,熱血、甜美、性感、知性、慌張可愛,兼而有之,幾乎被她迷倒。今年書展她的三本書,應該會在八月內拜讀完畢。

總之放眼望去,四個女仔,自信美麗、越講越大聲,非常Sex and the City。
只不過談的是文學,Literature and the City,同樣令人非常興奮。
......雖然中間還是夾雜了不少男人。
但,不一樣的。
相信我,總之不一樣的。
多美好的一幀風景。

2008年7月28日 星期一

別了,那個不成器的我

非常沉重。
為什麼我會這樣無用的呢?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兩個重要的工作日子重疊在一起,弄到要改期,十分對不起人家。董生一早已經語重深長︰寫在記事簿,每次答應別人工作時就查一下……
這次是阿釗導演的劇本圍讀座談,重疊了我下星期去東京的日程……
對不起。
很懊悔。
工作了這麼多年,還像個心不在焉、成日放飛機的小女生。

我為什麼會把星期日記錯成星期六呢?
自答應那天起,我已不斷準備,有我非常非常期待體會的劇本和很想結識的演員。Jelinek的《死亡與少女》、馮程程、鄭煥美、潘詩韻、梁曉端。
現在一是改期,一是換人。很想一頭撞到牆上去。

我—要—改﹗
明天要六時正起床(這是最起碼的誠意),清掉我那些欠債或起碼把我的債務羅列、排序、重組……然後向阿釗導演呈上最詳細的書面意見,並用盡我所有的方法推銷《死亡與少女》。
當然最好能改期。
但又想不到什麼理由要所有人遷就我。
所以。
明早六時起來再說好了。

2008年7月27日 星期日

漸行漸遠

又到書展了,幾乎像上班一樣。
聽第三場演講,星期六下午,三十多度高溫、潮水般人流,潮水式控制,好在殘存最後一張VIP券,不用在蛇餅中曝曬。聽完,馬上離場。
為什麼馬上離開呢?因為沒有書不可以在書展外再買?
還是,有點什麼想不通的呢?
曾經是那麼仰慕的作家,現在還是那麼有魅力的聲線與故事,甚至外表也近乎一點沒變,一樣好看。
但是,曾經跟社會密不可分,玩世不恭但相常投入也樂意介入社會的,忽然寫上二千首舊詩,習書法、醉心先秦兩漢故事、說書,寫筆記小說。
當中的轉變無法在這裏分析,但記得座談會上有一段對話頗引我沉思。

讀者︰「你什麼時候才寫回那些我們很喜歡看的小說?」
作者︰「其實一直在寫,不過是我很喜歡的,抱歉不是你們喜歡的。」

說悲哀,又不是;說很好笑,當然也不。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但,就當是一種漸行漸遠的回音吧。
任何一種關係也可能會碰到這個關口,讀者與作者也不例外。
「你什麼時候才變回以前那樣?」
「我一直都是這樣,抱歉不是你喜歡的那樣。」

要是出現了這樣的對話,誰在變,誰不變,都已不重要了。
所能做的,不過是互相祝福,並希望各自在守望的世界裏覓得快樂吧。

2008年7月26日 星期六

誰要住在葛咸城?

和黑騎士去看Batman the Dark Knight,以為是個pun,但他糾正說,黑騎士是Black Rider,Dark Knight是黑暗武士。
幸好不是dark knight,幸好住的不是葛咸城。

實在好看,追逐與爆炸場面都非常細緻,但最關鍵還是人吧。小丑根本就是主角中的主角,蝙蝠俠沒有他簡直就不能定義自己(所以才非常犯駁地多次不忍心下手幹掉他)、助手、管家都是一流的Michael Caine和Morgan Freeman,連悶蛋好爸爸警察也找來專演神經壞人的Gary Oldman來表演一番。於是我們可憐的蝙蝠俠,英國演員Christian Bale就非常吃力地在幾個脫下面具的場面裏苦苦掙扎。

所以,這次我竟又喜歡主角了。
Heath Ledger的確演得沒話說,準繩但又處處見創意,一句why so serious?以及幾個不同版本的傷疤故事,把人物的形而上式邪惡寫得十分嚇人。
但,這次的蝙蝠俠有非常吸引我的地方。
不是新形象、新武器、不是俊不是健碩、更不是身手,也不是大家都講得非常深刻的寂寞、孤獨、無可救藥的正義或迂腐、為世不容……

而是,在這些元素以外,這次的蝙蝠俠也會十分無聊。
有兩次拙劣的吃醋場面。一是餐廳裏硬要帶著新女友坐在前度女友與男友的桌子。二是帶著幾個名模從直昇機降落,為前女友的男友開籌款晚會。
一看就非常驚喜︰蝙蝠俠這次怎麼會這樣膚淺和無聊?
後來就明白,這就是三十出頭的葛咸城守護者的人性。沒有這兩場色彩鮮艷的無聊戲,蝙蝠俠不過是一個輕易為全城市民捨棄兒女私情的悶人,一個身手不凡億萬富翁的痛,只能這樣表現出來。

越到後來,越透不過氣。捨棄的越來越多,最後包括一切的愛戴、信任與榮譽,蝙蝠俠甚至會被警犬追捕、葛咸城警長(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會用斧頭劈爛蝙蝠訊號燈,他真真正正成為一個outlaw及outcast。
只為保留所有人的希望與信念。
更重要是他自己的信念吧,讓葛城還是一個值得保護的城市。

但作為一個普通市民,這樣被蒙在鼓裏地要人保護,守著那代價龐大的信念,又有什麼意思呢?
幸好現世沒有葛咸城,更沒有Batman。
才不要欠下這麼大的道德人情。

2008年7月25日 星期五

永遠的朱天文

都說文學界各自為政、又不團結、一旦聚在一起,又是圍爐取暖,毫不起勁。嚴格而言我不算文學界,不過身邊的人是作家,沾上了邊。但你別說,即便圍爐取暖,一曝十寒,那難得的溫熱一旦碰上了,仍是千金不換。感謝這些年來無緣無故對我好或讓我感動的作家,你們不但付出好作品,還有美好人品和氣質。
天文姊(台灣的友人都這樣稱呼你),你怎麼可以這樣敏感而細心。

一九九五年開始做電台讀書節目主持,同年書展你來港,那時《世紀末的華麗》與《荒人手記》讓你忙個不了。好不容易做了個十幾個記者一起搶問題的訪問。之前看了你的散文《三姊妹》,感受非常深(因我家也有三姊妹),就非常粉絲地連夜寫了一封信給你,做完訪問後遞上。第二天再聽你另一演講,完了以後,你竟在索簽名人群中招我,送了當時新刊的《好男好女》電影劇本給我。我還記得首頁寫著︰「謝謝你美麗溫暖的信。」你怎知我會再來?又事前把書帶來?我不過是個跑freelance的year2女生罷了,不值得這樣幸福啊。

十三年後(﹗)的今天,又是書展。匆忙趕到,聽你的演講「站在左邊——我寫《巫言》」,你還是那麼美麗、知性、外柔內剛的令人迷惑。遲到的我一點不介意餘下的兩小時就這樣站在左邊。談到「左」/邊緣、「巫」、「言」,都是我最近十分感興趣的題目︰寫作就是一種上通天地的巫的工作嗎?「左」是一種作家必需的立場嗎?……中段你突然提到昨天晚飯收到一位香港朋友的書,然後就拿起《晚期風格——香港女作家三論》念起來。並說,這書所言薩伊特的晚期風格,就是往後寫作的勉勵。

天啊。念了兩次,分別摺起來的兩頁。

差點沒感動流淚。第一,昨天飯局很晚才完結,回去還會翻我的書,是一個作者最最大的安慰吧。任誰再說文學評論是票房毒藥,也不能擊倒我了。第二,不是提到我才快樂。而是,晚期風格是我非常醉心的理論,到現在還未弄清,所以就更喜歡。天文姊的《巫言》,就是我最愛思考的「私語體」、「經文體」、「巫文體」這種寫作本質論的問題演練。巫位居左邊,「格格不入」(against the grain),與晚期狀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演講完結又是書迷搶簽名的時間,回到現實,我不會交際,不好打擾你,但我非常珍惜這種思想相接的快樂。但願我把《巫言》的文章寫好後,可以寄給你。

心靈素樸但本質華麗的人,很少,謝謝你給我美麗溫暖的文學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