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6日 星期二

夕拾朝花.法國與荷蘭

 〔Hugh Baker,真人確係幾可愛㗎。真心愛香港的人,一定要過語言一關。唔鹹唔淡都要講翻少少。否則,總係爭DD。〕

法國與荷蘭

           新年伊始,適合多講多聽一些善頌善禱的話,卻看到串流平台Netflix彈出「《粗口研究》現已上架,請盡情觀賞」的通知,可說是相當攞景;但回頭看看每日新聞中的凛然與刺骨,又會贈慶地想,好歹算一技傍身,學學也無妨。

           紀錄片History of Swear Words中譯《粗口研究》,無論中英文名稱,其實都比節目本身認真而深刻,換言之,這套由六集20分鐘短片組成的小型記錄片,並不如想像中豐富或有系統地整理出「歷史」或帶出「研究」的向度。六集的主題就是六個經常會被電視「嘟」(beeped)掉的字眼︰f- -k, s- -t, b- - ch, d- -k, pu- -y, d- -n,中文版費煞思量地把每集標題譯作︰幹、該x的、婊子、雞x、鮑x與可惡,其「論盡」與失準已經可見一斑。每集請來著名大學的語言學家或行為心理學家解說詞義的演變或最早的使用情況,再加上喜劇演員的演繹或分享,其結論雖未至於老生常談,但大多屬意料之內。唯一比較搶眼是主持,很久沒見的尼古拉斯基治(Nicolas Cage),秀出他的演員基本功,把f- -k忿怒、輕蔑、煩厭、失望、霸道……甚至誘惑的方式,傳達出來。但除此以外,節目中刻意多用女性、非白人去反覆示範粗口所賦予的釋放與對抗的權力,並不讓人很「側目」,反而有點沉悶和簡化。英國《衛報》給2/5星,並非偶然。

           作為一部2021年的紀錄片,劇中所引用的還是《亂世佳人》或八、九十年代青春性暗示喜劇或黑幫片,都有點不合時宜地過份歷史化。是以我看到第三集,神思已不禁飄到許多更為有趣的經驗和問題。例如那個已有許多人引用的實驗︰讓測試者把手放到一大桶冰水裏,在過程中能夠自由講粗口的人,比只准講中性詞語的人,忍耐時間長50%,由此可見粗口具有鎮痛功效。這個結論看似替粗口的「功能」說了好話,但我們能不能反過來想︰正是粗口讓我們的痛與不滿簡單直接地發洩了,一覺醒來,明天又是一條好(女)漢地面對如冰桶一般冷酷嚴峻的世界?又原來大部份粗口使用不牽涉左腦區或右腦區,而是一個類似反射作用的區域,所以當一串鎖匙掉到髒水地上,我們心裏暗罵一聲「妖」的時候,其實是「唔經大腦」的。所以粗口往往是唔經大腦的語言。

           但別以為像我這樣的一個中文系女子又在矮化粗口的力量,勸導大家要多認識語言的複雜性與多樣性,更精準地表達自己。不。粗口的確有其不能取代的一種霸道力量,這個領悟正正是我在中文系首次深刻又有語言學理基礎地體會到的。話說某一課聲韻學中,老師提到語音有時會有「避諱」的現象,例如「鳩」在粵語讀gau1,但因為與粗口同音,會破讀成kau1。然後班上有一位成績一向出眾的女同學字正腔圓一臉正式地問身旁的同學︰「gau1是粗口嗎?什麼是gau1?」旁邊同學一邊擺手搖頭她就一邊追問,最後同學勸她「係呀,妳細聲D啦」作罷。這個故事的領悟有二︰一、在語音上,粗口原來就是一個極端霸道,讓一切字音讓路的存在,是以其辨析力與傷害力會成正比。二、中文系女仔斯文(至少廿幾年前),千真萬確。但那位優秀的同學也正好說明,對粗口一無所知,絕對影響對語言現象的理解力,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

           粗口一般被有識之士或愛好語文人士標籤為「缺乏想像力」,不外乎就是器官、動詞、穢物、親屬或神聖的褻瀆。但原來通過系統的收集與研究,禁忌語也能帶出最深刻的「語言學的好奇」(linguistics curiosities)。這意見來自Hugh Baker,一位我見過把第二語言粵語說得最標準生動、九聲分明的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榮休教授。他的 ‘The English sandwich: obscenity, punning and bilingualism in Hong Kong Cantonese’ 是我會介紹給任何想體會廣東粗口的博大精深又親切生鬼的人。此文專研粗口裏中英夾雜兼相關歇後語的現象,尺度之大膽不要說在學報,連在市井街頭也夠讓人瞠目結舌。「法國皇帝」為什麼解作「費事討論」?「荷蘭灣」為什麼解作「十分悲淒」?在大家這十分悲淒,什麼都費事討論的香港澟冬,Hugh Baker可能比《粗口研究》更是讓你解頤片刻的選擇。

〔原載2021年1月12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