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6日 星期二

夕拾朝花.蝴蝶山記

 〔天天是不行的了,希望能堅持到每周三天。而神秘的「田龍閣」,門口就長這樣。〕

蝴蝶山記

          最近當大家好像因為BNO的討論而活過來,我卻偏偏想起,那些連我的英國朋友也很羡慕香港的地方是什麼。其中一項,就是「你們的城市與郊野是那麼接近,坐個巴士,不用一個小時就可以去行山;有些人甚至在家附近也有一座可以隨時爬的山﹗」是的,我辦公室附近有一座,走出家門五分鐘又有一座蝴蝶山。於是,在某個下課後的傍晚,就著四、五點的夕陽,我拿出買了好久卻未穿的Brooks國家公園特別版Yosemite行山鞋,用四、五十分鐘爬它一趟。

           行山抗疫,相信廣大市民早已行了一年有多,我這才施施然跟上,可見愚公行山,夕拾朝花之又一斑。然而,日復一日地把一個山一遍又一遍地爬,跟每到周末尋幽探秘征服全港路線與攝盡美景又不同。近兩周我行了六、七遍,沒有一次的感受或見聞是相同的,每一次都有淡然讓人回味的人和事。第一次我是驚訝於這山的斜度,尤其是開始一段,踏上斜坡時幾乎可以感覺腳後跟的拉扯,與我十多年前的記憶是那麼不同。正要嘆一句歲月不饒人,但見一些白髮蒼蒼但精神奕奕的長者零星出現,有的迎面而來點頭微笑;有的瞻之在前,忽然又不見了;有些早在頂峰的休憩處拉筋、閒談、滑手機。他們是什麼時候爬上來的呢?不然就是那些兩、三歲步履未穩的小小人兒,同樣在我身旁上上落落。香港人在什麼時候悄悄地都變強了嗎?我應該開心慶幸還是暗自神傷?

           初段山上有一個相信已廢置了的住處叫「田龍閣」,還有英文名Din’s Corner,綠白色相間的縷空石磚門面與名字都很別致,但透過墨綠色鐵閘內望,早已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雜草,令人更想知道它全盛期是個什麼地方。是個高朋滿座的花園餐廳?還是什麼隱逸之士務農養花在享受田園之樂?取名帶點「見龍在田」的味道,我希望是一位姓田的高人所擁有。當然,井竈有遺處,桑竹殘朽株,真箇追問下去,答案永遠是蕭然。還是看看那些蹦蹦跳的人吧。

           例如有一次在快到山頂的一段,有兩個小孩邊走邊在說悄悄話,女的比男的高一點,但應該同樣是七、八歲左右,我在他們後面聽到男的在說「……你知道啦,他是魔法師嘛,施法術一定要做手勢,但其實這手勢很『低能』啦,哈哈哈,但沒辦法啦,他要施法術嘛……」女的一邊聽一邊低頭微笑,看得出不是很熟悉的兩個人,肯定不是兄妹,但又未至於陌生搭訕,大約就是表兄妹與鄰居之間的關係,大人走在前頭,他們跟在後面有的沒的盡在說些孩子話。

           忽然男孩對女孩說,「不如妳捉我吖?」女的一時反應不過來,但也邁開步向往前衝的男孩跑去。跑不了多久,女孩始終個子較高終於追上了,但她也累得倒在石級上。男孩走過去看,女孩一驚向空中踢了一腳,剛好打在男孩的後腦,男孩畢竟是孩子,二話不說按著女孩的肩頭打了兩拳然後跑了。女孩站起來不說什麼,看背影隱然在擦眼淚。直到她追上前面的媽媽,才忍不住哇一聲哭起來,指著男孩說︰「人家好端端的忽然他就打上來了……」男孩爭辯說︰「是她先打我的頭啊……」但馬上又靜了,有點後悔,又有點不忿——是啊,明明聊得開開心心的,怎麼忽然又打鬧了?然後他只是遠遠地跟著母女二人。

          這時我的八卦神經很想發作,想走上前問他是女孩的什麼人,又想語重心長地教訓他一番︰「我在後面看得清楚,她是無心踢到你的。而無論如何,男子不該對女子動手……」但我看著他低垂的小小腦袋,或忽然故作沒事人一樣跳上跳上,我想還是什麼都不說好了。如果你有看過契訶夫的短篇〈玩笑〉(A Joke),你會明白,一件多年之後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比任何事情都要迷人。

          來到往大刀屻的分岔路口我就下山了。山下漸漸熱鬧,有中年人就著夕陽打羽毛球;有剛退休夫婦模樣的人拖著手散步;有婦女在一個小小的山泉口聊天,說要裝水回去澆花與煮茶……而我,第一次發現香港人生活得這樣優質,這樣篤定地準備在此安居樂業。為什麼呢?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永遠最迷人。

 〔原載2021年2月9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