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6日 星期二

夕拾朝花.聽審的感想

 〔繼續聽審,繼續要有感想。〕

聽審的感想

           早前受蔡元豐教授之邀,為友校浸大中文系系會學術周作一演講。學術周主題為「女性書寫」,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把題目訂為〈從冰心到黃碧雲——中國女作家一百年〉。這題目乍看真箇溫柔與暴烈,風馬牛不相及,不怕得罪冰心也怕得罪黃碧雲;其次,所謂「中國女作家一百年」也有點托大,一小時演講如何說起;再其次,也沒有再其次了,但我就是想說,女作家一百年走過的路徑,比我們想像的相似。一切從冰心(謝婉瑩)〈二十一日聽審的感想〉說起。

           王德威教授曾說過冰心是中國現代文學的一張「乖乖牌」,二十世紀再漫長暴烈,政治戰火風雲激盪,至少我們還有冰心。在啟蒙理性的五四精神裏,她歌頌母愛的〈致詞〉提出一種超越生死的基督大愛「萬全之愛無離別,萬全之愛無生死」;在敵我分明的歷史時刻,她寫小說〈超人〉,以母愛聯繫全人類︰「世界上的母親和母親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兒子和兒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牽連,不是互相遺棄的。」即使留學美國,也要手摺紙船,向母親寄託無邊思念︰「母親,倘若你夢中看見一隻很小的白船兒,/不要驚訝他無端入夢。/這是你至愛的女兒含著淚疊的,/萬水千山,求他載著她的愛和悲哀歸去。」

           但冰心也很坦白地說︰「五四運動的一聲驚雷,把我『震』上了寫作道路。」五四運動,是青年學生不滿一戰後巴黎和會上對中國各種不平等條款,以示威、遊行、請願、罷課、罷工反抗北洋政府未能捍衛國家利益的運動。冰心就是因為五四運動而走上成為現代文學「乖乖牌」之路。冰心呼喚著「母親啊!你是荷葉,我是紅蓮,心中的雨點來了,除了你,誰是我在無遮攔天空下的蔭蔽?」而她心中的雨點,包括學生運動,她的寫作起點,也是學生運動。

           乖乖女冰心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是1919825日《晨報》上的〈二十一日聽審的感想〉,下署「女學生謝婉瑩投稿」。所謂「二十一日」的審判,是821日北大學生案公判。事件可謂五四運動的餘波,關係到擁護蔡元培校長與胡仁源署理校長的兩派學生之爭。其後演變為擁胡的四名學生為原告,控告十一名擁蔡的學生拘禁、毆打、迫寫悔過書等罪狀。五四過後不久,北大學生對簿公堂,其中被分化與變質之感,以及面對囹圄之苦,莫不令人惋惜。冰心是其中一人。她作為女校學生代表,在旁聽席上記錄了大多數群眾對十一名被告的招呼與慰問,並認為他們「自有榮譽」;四名原告則是「心死的青年」。

`          文章發表前三日《晨報》已有較詳盡的新聞報導,因此冰心所述確為「感想」,包括審判廳內「不准吸煙吐痰」,「但是廳上四面站立的警察不住的吐痰在地上。」又劉崇佑律師為被告辯護時「沉痛精彩」,「有一位被告,痛哭失聲,全堂墜淚。」查劉崇佑的辯護確實精彩,據《晨報》二十二日的報導引述︰「此案之發生,社會上誰不知係受政潮之影響。使非因有欲爭校長之人,則學生內部何至有此種事件發生。此輩青年不幸而為中華民國之學生,致欲安分求學而不得,言之實可痛心……語至此滿堂欷歔為之淚下。」旁廳席上的公道,在記者與未來作家冰心的筆下同樣可見。冰心的在聽審八小時後回到家中,寫到鄉下婦女張媽說「兩邊都是學生,可苦這樣」,「學生打吵,也是常事。為什麼不歸先生判斷,卻去驚動法庭呢?」是以張媽的話竟與劉律師如出一轍。

           文學理念與立場再溫和的人,心靈也會因公義而攪動,動身或動筆參與其中。女作家往往更在風高浪急之際,在漩渦的中心寫出平民大眾的「公道」與「輿論」。一百年前如此,一百年後亦然。《盧麒之死》終章有被告欄青年的素描,上有案件編號、中英文名字,以及女作家的敏感︰「他說很倦。我在夜之深靜默。」「他沒有我畫的那麼文靜。但我畫的時候,想起你的髮。」這種情感釋放的自由,我很珍惜。「他」說很倦,「我」在夜之深靜默,就是同情共感。

〔原載2021年3月9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恐懼的科學

 〔有心情睇恐怖片,那還不是最差的時候。〕

恐懼的科學

 上星期六下午聽「香港研究交易所」的演講「人唔人,鬼唔鬼」,題目別致,串連江湖片與鬼片,講正道以外的「例外狀態」如何盛載一代香港普及文化的魅力。當中回顧了多部八十年代的恐怖片,勾起不「少未睇過都聽過」的回憶,什麼《撞到正》、《蠱》、《碟仙》、《凶榜》,果真是鬼氣森森。因為在八十年代,電影也多了香港前途身份迷茫的心理寄托,如比較精緻的《倩女幽魂》與《胭脂扣》,人鬼之間的依戀,就如魯迅論《聊齋》所謂「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鬼的魅力,說穿了就是「又似人、又似鬼。」

 認真想想自己上一次看恐怖片看到晚上睡不著、不敢上廁所或打開全屋電燈在何時,恐怕要數到廿年前的在戲院看的《午夜凶靈》,不怕你們笑,再上一次就是亞視《今日睇真D》播出的羅茲威爾外星人解剖「解密片段」;再再上一次——七十後的朋友應該可以比較包容和諒解——就是大名鼎鼎,夾雜在「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的《歡樂今宵》的「迷離夜」系列裏的《四人歸西》。

不就是四位屋邨師奶打麻雀嘛,三人連續打出「西」,最後一人不信邪把第四隻也打下去。結果牌局散後三人一同在車禍喪生,並報夢說剩下的一人也過不了今晚十二點。如同一切希臘悲劇,她用盡方法讓丈夫不要上班不要睡,陪她到十二點讓新牌友接她去打通宵麻雀。十二點終於到了,鄰居過來,丈夫掏出兩百元讓她散心去。然後,丈夫鬆一口氣,然後,關門,然後,門鈴再響,然後,那位鄰居笑著說來接他老婆去打牌,「她剛才不是跟妳走了嗎……」,丈夫匆忙打開收音機,報時訊號一響,午夜十二點,驚愕,畫面全黑,全劇完。

 我這麼不厭其煩寫下這個低成本卻高度集體回憶化的劇情,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當年我到底在害怕什麼。研究恐怖(Horror)類型電影及文化的研究一直不少,如深入到世界各大遊樂場鬼屋的社會學家所寫的Scream: Chilling Adventures in the Science of Fear尖叫︰徹骨恐懼的科學)或比較深入一點從哲學與美學探究的The Philosophy of Horror: Or, Paradoxes of the Heart(恐懼的哲學︰或,心的悖論),都不離三個有點老生常談的結論︰1. 恐怖刺激我們的求生本能;2. 恐怖過後有療癒的幸福感,以及3. 恐怖經驗較易產生集體認同。

 然而,這樣的結論用來看西方的喪屍片,或史蒂芬京恐怖小丑《IT》、夢裏潛行的《猛鬼街》或從人體爆出來的《異形》都可以,但用來解釋一套不到廿分鐘的《四人歸西》可能還差一點點。這裏有必要說一下「日常」的力量。印象中會看《IT》或《猛鬼街》的同學都屬於家中長期開著明珠台中產,背景與製作的距離都與日常生活差很遠。《歡樂今宵》的短劇水平雖未至於「煮飯仔」,但早年屋邨裏的麻雀聲可謂聲聲入耳,打牌師奶的形象更是總有一個喺咗近。為了這篇文章我把《四人歸西》找來再看一遍,發現它最恐怖的地方,就是那個「正常」與「人情」的世界——故事中兩次出現電視與收音機的報導,一次關於車禍,一次是報時,都是來自那個與自己漸漸遠離的「正常世界」,不可扭轉。而妻子在自己眼前被「死神」接走,末了還拿出二百元給她去打牌,也在挑動我們的神經︰這是她最後享有的人間夫妻之情了,非常諷刺的訣別。

 恐懼之內總有同情,pity and fear,從來是悲劇的兩大效果。時光流轉,我早已不怕看恐怖片,更正確地說是難再有閒情看恐怖片;而我最終也沒有成為我小時候所羡慕的,一個從來不怕鬼,開燈、捉曱甴手到拿來的媽媽;而從小看電影就會說「假的﹗」的兒子,已成為不怕看恐怖片的新一代了。我該安慰還是失落?但總之我不想說「要重返恐怖片盛世,機會係零」,主要因為,所謂年產270部的盛世,其實有很多「煮飯仔」,而煮飯仔的「擬真」與「當真」,永遠是藝術的動力與起源。我們的恐懼與快樂,從來一點都不科學,沒有公式告訴我們什麼會在記憶裏永存,因此什麼都有可能。試當真,慢慢就成真了。

 〔原載2021年3月2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蝴蝶山記

 〔天天是不行的了,希望能堅持到每周三天。而神秘的「田龍閣」,門口就長這樣。〕

蝴蝶山記

          最近當大家好像因為BNO的討論而活過來,我卻偏偏想起,那些連我的英國朋友也很羡慕香港的地方是什麼。其中一項,就是「你們的城市與郊野是那麼接近,坐個巴士,不用一個小時就可以去行山;有些人甚至在家附近也有一座可以隨時爬的山﹗」是的,我辦公室附近有一座,走出家門五分鐘又有一座蝴蝶山。於是,在某個下課後的傍晚,就著四、五點的夕陽,我拿出買了好久卻未穿的Brooks國家公園特別版Yosemite行山鞋,用四、五十分鐘爬它一趟。

           行山抗疫,相信廣大市民早已行了一年有多,我這才施施然跟上,可見愚公行山,夕拾朝花之又一斑。然而,日復一日地把一個山一遍又一遍地爬,跟每到周末尋幽探秘征服全港路線與攝盡美景又不同。近兩周我行了六、七遍,沒有一次的感受或見聞是相同的,每一次都有淡然讓人回味的人和事。第一次我是驚訝於這山的斜度,尤其是開始一段,踏上斜坡時幾乎可以感覺腳後跟的拉扯,與我十多年前的記憶是那麼不同。正要嘆一句歲月不饒人,但見一些白髮蒼蒼但精神奕奕的長者零星出現,有的迎面而來點頭微笑;有的瞻之在前,忽然又不見了;有些早在頂峰的休憩處拉筋、閒談、滑手機。他們是什麼時候爬上來的呢?不然就是那些兩、三歲步履未穩的小小人兒,同樣在我身旁上上落落。香港人在什麼時候悄悄地都變強了嗎?我應該開心慶幸還是暗自神傷?

           初段山上有一個相信已廢置了的住處叫「田龍閣」,還有英文名Din’s Corner,綠白色相間的縷空石磚門面與名字都很別致,但透過墨綠色鐵閘內望,早已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雜草,令人更想知道它全盛期是個什麼地方。是個高朋滿座的花園餐廳?還是什麼隱逸之士務農養花在享受田園之樂?取名帶點「見龍在田」的味道,我希望是一位姓田的高人所擁有。當然,井竈有遺處,桑竹殘朽株,真箇追問下去,答案永遠是蕭然。還是看看那些蹦蹦跳的人吧。

           例如有一次在快到山頂的一段,有兩個小孩邊走邊在說悄悄話,女的比男的高一點,但應該同樣是七、八歲左右,我在他們後面聽到男的在說「……你知道啦,他是魔法師嘛,施法術一定要做手勢,但其實這手勢很『低能』啦,哈哈哈,但沒辦法啦,他要施法術嘛……」女的一邊聽一邊低頭微笑,看得出不是很熟悉的兩個人,肯定不是兄妹,但又未至於陌生搭訕,大約就是表兄妹與鄰居之間的關係,大人走在前頭,他們跟在後面有的沒的盡在說些孩子話。

           忽然男孩對女孩說,「不如妳捉我吖?」女的一時反應不過來,但也邁開步向往前衝的男孩跑去。跑不了多久,女孩始終個子較高終於追上了,但她也累得倒在石級上。男孩走過去看,女孩一驚向空中踢了一腳,剛好打在男孩的後腦,男孩畢竟是孩子,二話不說按著女孩的肩頭打了兩拳然後跑了。女孩站起來不說什麼,看背影隱然在擦眼淚。直到她追上前面的媽媽,才忍不住哇一聲哭起來,指著男孩說︰「人家好端端的忽然他就打上來了……」男孩爭辯說︰「是她先打我的頭啊……」但馬上又靜了,有點後悔,又有點不忿——是啊,明明聊得開開心心的,怎麼忽然又打鬧了?然後他只是遠遠地跟著母女二人。

          這時我的八卦神經很想發作,想走上前問他是女孩的什麼人,又想語重心長地教訓他一番︰「我在後面看得清楚,她是無心踢到你的。而無論如何,男子不該對女子動手……」但我看著他低垂的小小腦袋,或忽然故作沒事人一樣跳上跳上,我想還是什麼都不說好了。如果你有看過契訶夫的短篇〈玩笑〉(A Joke),你會明白,一件多年之後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比任何事情都要迷人。

          來到往大刀屻的分岔路口我就下山了。山下漸漸熱鬧,有中年人就著夕陽打羽毛球;有剛退休夫婦模樣的人拖著手散步;有婦女在一個小小的山泉口聊天,說要裝水回去澆花與煮茶……而我,第一次發現香港人生活得這樣優質,這樣篤定地準備在此安居樂業。為什麼呢?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永遠最迷人。

 〔原載2021年2月9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一碗人文

 〔岡倉天心,那種花上畢生力氣把民族文化面子掙回來的狠勁,又是一個奇葩。〕

一碗人文

           The Cup of Humanity,岡倉天心The Book of Tea(《茶之書》)第一章的標題,中譯後有謂是「仁者之飲」,有謂是「人情之碗」,惟前者儒家氣息太重,後者雖強調人情但少了原有的抽象,彷彿都不若「寧信而不順」的「一碗人文」。此書以流麗婉約的英語寫成,1906年在美國出版後即成為二十世紀西方認識東方文化的經典。作者當時任職波士頓美術館中日美術部,奔走於中日美三國,對東西美術教育與文化貢獻之巨,可想而知。而一直我覺得《茶之書》的英文原著要比中譯感動我,大概也是因為當中「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在東方文化自信最搖搖欲墜之時,以西方的風土語文,敘寫茶文化樸素堅毅的精神。

           茶道的和沖虔敬,很好理解,但怎樣說到堅毅上去呢?岡倉天心正是一開始即把的精神性說明白︰「茶道的經典要義乃在於崇拜『不完全(不完美)之物』。即在所謂以理解、無法忖度的人生中,去努力成就一種『可能』的小小企圖與嘗試。」《茶之書》最後一章〈茶道大師〉以「千利休最後的茶宴」作結。千利休被豐臣秀吉賜死切腹的故事,再一次道出茶在日本之為道,有其堅清決絕之一面。利休對茶屋素樸幽玄文化以至平等謙卑的追求,與剛剛完成天下一統大業的豐臣秀吉格格不入。另一有說是秀吉以「茶之為器」的儒家傳統,亦與利休力圖擺脫漢文化而建立之日本美學相悖。自行了結遂成了唯一的光榮。

           讀日本茶道之文化與故事,神往歸神往,心裏總有兩個疙瘩。第一個是國粹鬼魂在作祟,心想陸羽《茶經》十章,源、具、造、器、煮、飲、事、出、略、圖,何等精密繁富,怎麼要東渡到日本才衍生出茶之「道」來呢?或要問今天中國的茶之藝茶之道,我們可以說什麼?當然,至少我們還有民國,有周作人〈喝茶〉,裏面也提到徐志摩與胡適在演講「吃茶」,很可以安慰一下。唱反調的當然也有,如錢鍾書《圍城》式的數落︰「東洋人弄這種虛假排場,實質是小氣。譬如那個茶道,總共是一小撮茶葉末子,弄來弄去,折騰半天,無聊之極。」據楊絳《我們仨》說錢氏獨愛立頓(Lipton)牛奶紅茶,後來即使買不到立頓,也要把中國的滇、湖、祁三種紅茶對出來做。英國奶茶對博學又手不釋卷的錢楊伉儷十分合適,喝完提神健腦又做學問去了。茶道確是合不來。

 第二個疙瘩姑且稱作「妙玉恐懼症」。即假設《紅樓夢》中的妙玉就住在你隔壁,她要是請你吃茶,有多少人敢去呢?茶道中的窗明几淨,器物一塵不染,連水泡的大小或水勺在空中移動的美麗弧線都要管。遠觀的話,像看電影《日日是好日》或可感動一兩個小時,但真要生出個學茶道之心,至今好像還沒有。所以看到梁實秋《雅舍小品》式的自嘲︰「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從無兩腋之下習習生風的經驗。」即引為同道,心寬了一半。

但如同世間一切的「道」,沒有一點痛苦或頓挫,難有真正親近的時機。最近頭痛頻作,由眉心的一點慢慢擴向整個左腦殼,加諸大大小小來日大難的迷茫,再讀《茶之書》,就有了不同的體會。這些講究茶之道的人和時代,周作人或千利休,以至兩次大戰將臨的明治日本,不就是面對著橫暴得一塌糊塗的人情與政治現實嗎?天下大勢或至親至愛都有傷逝的時候,但如能把手心溫熱的一杯日復一日地做得完美,讓茶室或沏茶的一角符合自己心意,以茶巾反映四時景色,甚至只是好好地使用一隻自己喜歡的茶杯,或配合心情地變換茶包,那一碗茶中的堅持與專注,都有積極的作用。感謝我生命中喝過的每一杯好茶︰台北全祥茶莊芳醇的毛峰香片、東京六義園裏滿口蓬鬆清香的濃綠抹茶、還有京都一保堂茶舖裏就著小閙鐘,目不轉睛看滴滴流轉的玉露之甘美與閒趣——甚至廚櫃裏$79.9兩盒的100袋裝立頓茶包,都能讓人幸福感(或折福感)滿載。使我記起,即使此刻左腦頭痛欲裂,我還有那一點也不痛的右腦袋啊。

〔原載2021年2月2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