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4日 星期一

夕拾朝花.京都人、私房、雅趣

〔靜靜地在濃綠中吃一塊和菓子。先吃栗子,再吃糯米皮,豆沙餡,再拿手帕擦嘴。做京都人如此piece of cake就好了。文章出街大概又有人說,日劇呃你十年八年,所說的仍是未到家呢。〕

京都人、私房、雅趣

          《京都人的私房雅趣》(京都人の密かな愉しみ)是NHK電視台拍攝的20集紀錄片式日劇,根據小思老師所言︰「我嚴格限制自己每日只看一集,免得太快看完。」此劇對資深京都迷的吸引力可想而知。然而此刻香港正在水深火熱的檢控、檢測、檢舉之中迷茫前進,去看一齣日劇體會京都人的拘謹魅力,有意思嗎?我沒有盧老師的克制修養,大火煲劇一天,我敢說,很有意思。換句話說︰一個地方的政治崩壞重要些?還是傳統崩壞重要一些?原來一樣重要。

           此劇以「私房」為旗號,但敘事上深諳參差對照之妙,竟透過一位旅居京都的英國人類學家Edward的眼光,凝視隔鄰久樂屋春信菓子店的少老闆娘(常盤貴子)的生活,體會京都人雅秀的氣息。當中又穿插幾個京都年輕一代的小故事,都在愛與傳承、結緣與回憶的主題裏交錯,頗別致而有情。但其中最得我心的,是劇中加入了性格可愛的料理研究家大原千鶴的京料理示範,邊做邊談她這個土生土長京都高級旅館長女的成長故事,真正的私房雅趣正式上演。

           都說「大阪人吃到破產,京都人穿到破產」,所以我以為和服或西陣織會是重要一環,沒料到京都人的私房雅趣竟以京料理撐起。老實說,在京都吃過的和菓子、懷石料理或精進料理,吃的都是美景、歷史、擺盤、甚至食具的配色紋理,味道嘛,甜的就是紅荳,鹹的就是鰹魚高湯,鹹甜之間就是白味噌,其餘都是形式與心情。真正令人口水直流,朝思暮想的京料理,好像未有過。但這位千鶴姐姐的料理,嘩,不但看得我飢腸轆轆,最重要她做出了一種令人躍躍欲試的親切感。那是小時候放學回家,久違了的〈今晚食乜餸〉的樸素生活節奏︰簡便、實惠、味道與食材合理配搭,不會為了「食平D而古靈精怪。

           首先是蕪菁茶碗蒸和九條葱拌油豆皮。直徑如一個磅裝蛋糕的聖護院蕪菁磨蓉,混入蛋白再伴上口蘑,放在鯛魚件上隔水清蒸。上碗後淋上高湯薄芡並加一點芥末。鯛魚和口蘑像藏在厚雪之下,隔著屏幕都感到那蛋白蒸蕪菁的清甜和鬆軟。九條葱是京都名物,放熱水中輕灼成好看的綠色,切段再拌入芝麻、醋、味噌和微微烤過的油豆腐。在處理尺許長的大葱時,大原特意用刀尖把葱段中的黏液推出,以免破壞拌菜清爽的口感。試食時那脆軟的聲音,一聽難忘。蒸魚後盤中的鯛魚汁會倒回高湯之中,不浪費魚鮮味。秋日蕪菁較厚的外皮部份會切成小片,做成高級醬菜蕪菁片,精美、惜食、自然,令人感動。

           或曰︰就看京都人煮個飯,感動個啥呢?各省各地舌尖上的中國不是更大氣磅礡嗎?或許是的,整個京都就是以長安洛陽為喻,所謂洛中、洛外,豈能不是呢?但就當禮失求諸野,我一邊看京都人的私房雅趣,一邊想到是中國人(曾經擁有)的私房雅趣,也就是《論語.鄉黨》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體會。那不是豁出去的「有咁豪食咁豪」,而是好好的有一把米穀,為什麼不精心挑揀去煮一鍋好飯?肉食得來不易,何不細細切好合理的份量和形狀,好好配搭?色惡不食、失飪不食,以至最重要的不時不食,都至關衛生與環保;論飲酒無量不及亂,以及與長者同吃之要點,更關乎禮治與理智,社會人倫。

 大原女士做出一般家庭能負擔的四時料理,食材背後有故事,烹調裏有人情。她笑說京都人不是一味尋訪美食的吃貨,反而生活樸素嚴謹且不時不食;又說京都人在正月會把一尾鯛魚從肉到骨一一吃掉,讓人覺得小器,但重點是烹調有道。還有夏之旬味芝麻醋拌黃瓜海鰻皮、萬願寺青椒壽喜燒、在新鮮剖開的竹管中流淌的流水麵,或以款客熱情為尚的冬日蒸壽司……在在讓我們記得,飲食既是人性,一切必須發自內心。如能認清盤中食物的來處,烹調的心思與傳統,根本不需由上而下頒令節約飲食,更不需女星示範吃鄰桌剩菜以證識時務。所謂雅趣,精粹就在私房不張揚;不張揚的精粹,就在自發與自由。

〔原載2020年9月1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搬家記

 〔骨頭都散。講完。〕

 搬家記

 年輕時搬屋,跟中年搬屋,真的很不一樣。種種原因,今年八月我告別住了十一年的地方,到另一屋苑去。要說有什麼離愁,應是強說的多,因為新居和舊居不過5分鐘腳程。但在搬遷前收拾的幾個夜晚,剛好刮了一個來去匆匆的颱風,雨夜裏聽著從舊物中翻出來的陳年CD,鄧麗君、盧廣仲、Beatles,非常亂搭,竟莫名地在六十六個紙皮箱之間怔仲起來。初搬進舊居時孩子剛上小學,今年他進大學了。我自己經歷的好像許多,有些想來還真恍如隔世;但另一方面,長進則不怎樣,還有許許多多的得失,就不去說它了。

七十個紙皮箱,六十箱是書,寫這篇稿時大部份還未開箱,惟希望這篇見報時可以全部順利上架。收拾方面我一向是風捲殘雲多於細水長流,但這次有點懶懶的力不從心。精神體力還是其次,是中年使人多了一種人生盤點的意味嗎?要檢視的生活痕跡越來越斑駁複雜?搬家讓價值觀一下子誠實起來︰當初苦苦整理、影印或剪存的報紙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越來越過時的塵封Collins COUBUILD大字典卻使我想不如踏踏實實把英文再讀好一點?朝思暮想等減價再減價的大衣竟不願再多看一眼只想趕快送人?堆在衣櫃角落的Cookie Monster孩童羽絨卻令你心底一陣溫柔,不知懷念那個小小人兒還是年青的自己?

時光流轉,哪些重要、不重要的事,好像終要水落石出。曾經珍若拱璧的可以不堪回首,一直待慢了遺忘了的,反會有「原來你一直在這裏」的驚喜。在兩個極端之間,當然還有許多瑣瑣碎碎的情意,而且大多與書有關。這次新屋書架數目更上層樓,理論上可以容納更多,但實際上因為舊屋的書已堆在地上或疊在窗台多時,要實現全部上架,還得斷捨離。於是這次發明了一個要求︰要丟掉或送人的,一定要讀過,如何匆匆也要翻一遍——就算要失去你,我也要清清楚楚知道我錯失的是什麼。真的看不完的,就保留帶走。

年輕時好像沒有這些婆婆媽媽。要說搬家經驗,其實也不少。小時候跟同學說我搬過七、八次屋,他們都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實情是從小家裏都是租房子,家居的變遷一直隨父親所得的房屋津貼與香港房租兩個因素而變動,從元朗凹頭一直搬到九龍塘,到退休又搬到人跡罕至的沙頭角,好像都挺好玩的,隔一陣子又有一些新生活的幻覺,直至新生活變成舊生活,又再計劃新的。搬屋時的巨大紙箱與竹籮,都是弟妹間暫時的玩具,不像現在那麼讓人頭大。儍儍的我還曾經希望母親可以留下一個紙皮箱給我「間一間房」,太想有自己的房間,不以瞓紙皮箱為忤。但家裏有四姊弟,自己的房間,當然沒有實現。

一直很羡慕那些可以「叫些學生來幫手搬屋」的人。並不是羡慕人家有事弟子服其勞,而是,叫學生幫手搬屋的人,一定是一個生活得光明磊落的人。要不就是毫不介意一拉開電視機後與床下底即有成吋的積塵展露人前而仍可處變不驚;要不就是時常勤拂拭,杯盤碗碟都各歸其位,沒有過期食品,洗浴間沒有令人難堪的清潔用品,沒有過份囤積也沒有過份寒酸,一切散發出帶著使用痕跡卻閃閃發亮的低調品質……我是想都不用想啦。

可是中年搬家,最大的哀愁是它不再可能是一件私密的事。上有高堂下有仔女,好歹活了個歲數,也不好意思再把家搬得嘻嘻哈哈七零八落,搬家搬到具表演性質,最是累人。是時候讀一段黃碧雲《我們如此很好》的巴黎日誌︰「我搬屋了,上一任房客小夏來幫忙,替我找來了雪櫃,他又要搬走放大機。二人拖拖拉拉,推著雪櫃滿街跑,在Metro巴士間上上落落。窮人搬屋,家當都往街上現形,頗使當地人側目。雪櫃搬來,真是舊,嘩啦嘩啦的架子跌了一地。他又留下大學堂偷來碗筷刀叉各一。舊睡袋一個(有男人氣味)。舊床褥一張。地氈倒是新的。整個房間猶如劣等酒店的小房間。但還是極高興了︰書桌在窗前,光從左邊透進來。猶如頂著聖潔的光。」能把家搬得如此波希米亞,很好。

〔原載2020年8月25日《明報》世紀版〕

夕拾朝花.翻譯巴別塔(下)

 〔這畫實在值得細看。Google Art,比真更真。〕

翻譯巴別塔(下)

 上星期談到因為一幅雙面拼圖而在Google Art上細看老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大小兩幅《巴別塔》。《聖經》裏巴別塔的故事原是訓誡人類別狂傲地妄想與天比高,不然觸怒神明導致語言不通、流落四方。然而,老布勒哲爾的《大巴別塔》少有地結合了十六世紀兩個不可能的主題︰農民生活與神聖題材。建造巴別塔的並非什麼傲慢的權貴,或者說,在傲慢的權貴指令下,同時也有一群長年累月與巴別塔共生的人,在明媚的十六世紀城市海濱建塔,並搭建各人的生活,在塔的周圍洗濯亞麻內衣、養飼禽畜、憩息於草地,展現卑微而愉快的地上樂園。此畫的神、皇、民權與寓意到底當如何評價?

 神在此畫以典故的方式存在,只有知道《聖經》巴別塔的故事的人,才知道眼前巨塔始終不能完成並致人類散落大地四方的結局。藝術把時間定格於人們還興致勃勃建塔的未知時刻,他們開山闢石,營營以惜生,總會使人想到「如果」。如果當時能收手?如果從來沒想過建塔以顯揚自己的成就?神權的終極顯示,不在那個人格化隨時暴怒的懲罰者,而是無法重回的命運安排。閱讀此畫最神聖的體驗,就是讓人想到「如果可以重拾昔日和諧」以及其不可能。

然而神權並非此畫唯一探討的內容,因為此巴別塔的設計與周邊環境完全是十六世紀歐洲風格,塔身羅馬鬥獸場建築形式、遠處城市建設有畫家身處的安特衛普的影子,人的衣著生活等,全無一絲《聖經》的近東古國風格。加上《大巴別塔》左下角近寫的皇上與隨從,無可否認的政治隱喻躍然而出。老布勒哲爾見證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對低地國家實行鐵腕政治,以狂熱的天主教徒身份剷除眼中的異端和新教,領地遍及西班牙、荷蘭、意大利、西屬美洲與非洲,卻只諳西班牙語,在宗教和語言上皆毫不妥協。但一幅巴別塔可以對此一政權獻上什麼?細看《大巴別塔》中下方畫有細小的工人躺徉休息在草地上,其中一個竟脫了褲子在大解,泛紅的屁股對著的方向,正是畫前方的皇上。

可見勉強的統一,與毫無融入準備的隔閡,就是政治敗壞的方程式,即使藝術家在生時未及親見菲利普二世的全完陷落,但巴別塔的寓言與預言已完成了畫家的咒語。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的核心,亦於焉呈現。神權與命運可以無法逆轉,皇權與侵略可以泰山壓頂,但人文、人與藝術,可以展現最長遠的抵抗力與彈性,發揮最微妙的效用。老布勒哲爾另一令我目不暇給的名作《荷蘭諺語》,運用超凡的寫實技巧把過百條當時的荷蘭俗語表達在一幅油畫之上。與巴別塔兩相對讀,其人文意義同樣是廣闊而機微的︰保存地方語言的獨特性能使人團結;大一統的強硬語言制度反而會令自身瓦解與滅亡,意義是一樣的。

至於《小巴別塔》,人與神、歷史與政治的元素都退得比較遠。沒有了前景中的皇上與隨從,建塔的小小工人生活其中的細節也大大減少。置於畫正中央的塔成了主角,在血紅的殘陽之中,像是見證著人類即將完成的功勳,也像是標誌著人類最終功虧一簣的悲劇遺址。有論者認為是人類努力的最後定格,象徵救贖;也有人認為是歷史與隱喻的廢墟。這也牽涉到兩幅畫的繫年,《大巴別塔》有畫家的簽名與年份1563,但《小巴別塔》則無從稽考。雖然以技巧和複雜程度而言前者似勝一籌,但我個人傾向希望《小巴別塔》畫於其後。那是一種回歸隱喻的抽象心情︰藝術就是巴別塔,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破譯藝術,轉譯人生,難於上青天,但正是其難,才值得苦苦懷緬追尋。

〔原載2020年8月18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