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0日 星期日

每個人都不一樣,me too

〔講得出做得到,天天寫,寫到2018,反正要做的事總做不完。〕
 但要說 'me too' 談何容易。最簡單的,情人間一句 I miss you,聽到的一方要是說一句Me too,不是太輕率,就是太不明白了。兩個人的思念,怎可能一樣。

#MeToo事件可貴之處,不在於跨時空地域的「我也」,而是 me too, but...之後的千百個故事與理由。這些理由可以是崇高的(他不尊重我,我卻仍然尊重他);也可以是實際的(講出來我屋企人點算);再實際一點的(無埋份工點算);硬頸的(他傷害唔到我);阿Q的(他受良心責備重慘過我);無知的、也最值得同情的(他太喜歡我)。
 
這都不是隨口一句「早你唔講?」「報警吖嘛﹗」的人可以體會的。

但話說回來,人言人殊的回應或討論,甚至種種陰謀論,我覺得也並非毫無益處的。有時越是危險的言論,越是鍛練心智,拷問堅忍的價值。葉慈〈麗達與天鵝〉,寫「性侵」的詩,沒有比這更尖銳與危險的了。

典故不用多說,宙斯,神話界性侵案底纍纍的諸神之神,化身天鵝,誘惑/姦少女麗達,麗達後來誕下卵生的女兒,即後來特洛伊十年戰爭的禍水之源,神話界美中之美海倫。

這人獸神故事引發過多少色情的想像,又因把侵害者神化、過程詩化、甚至受害者虛弱化,放在今天的性別文化理論會引起多少義憤,可想而知。只是葉慈已成靈異界人物大家或許不再跟桂冠詩人計較。但我仍願意從文學的角度思考,這首詩在唯美的外表下,果真沒有畫出更深刻的真像?

A sudden blow, 侵害總是措手不及的。Great wings, 龐大的翅膀,以翼蔭的外表,thighs caressed, 隸住了腿,nape caught, 與後頸,甚至心貼近心,breast upon his breast.

無力的手指如何推開雪白光榮的羽翼?(不必怪責,人人都對權力有畏懼)

直至詩的中段,商籟體的轉折句,a shudder,歷史大錯已鑄成,即將誕生的不只是海倫,還有木馬、傾國與傾城。

錦心繡口的詩人來到最後一段,竟然尖銳無比抛下一問︰在這場血腥的經歷中,在那個無情的尖喙將妳抛擲、鬆開以後,「妳」有沒有從「他」身上,學到知識與權力了?

被侵害了還要好好學習,聽來不近人情之至。但事情沒有這樣簡單的。我絕對同意受害人不應責備「當年的」自己,但「今天的」自己,不妨為昔日的自己肩負起多一點點。就如Leda事件之中,有沒有比那一剎那的shudder更為嚴重的崩壞正在發生了?

有沒有?是什麼?如何修補?如何改變?人人的內心都有可能發動一場木馬屠城,這價值,崩塌也好、守護也好,最難 "me too"

別再勸人報警了,她的人生不是一集《警訊》。

至於因不同言論而看得見的人心與人言,也是知識的一種。對認清自我與世界,未必無益。昨日的不知所措與今天的亮麗都不是罪,但美即力量,能量越大,責任越大。事情發酵得越「漂亮」,越能變成魔笛,me too隊伍,可以壯大,也要小心深淵。

為免誤會,我必須「好唔型」地強調一次本文主旨︰我引 Leda and the Swan 不是要神化性侵者為宙斯、美化過程為啟蒙。不﹗傷者已矣,這是無可迴轉的事實。而葉慈也只是非常寫實︰性侵源於權力魅惑,但一隻鵝始終是一隻鵝,是禽獸不是人。嫌Leda被寫得欲拒還迎也大可不必。請看看我很喜歡的Ruben畫筆下的Leda,據說受Michelangelo影響,是以飽滿的肌理非常強健,眼神幾乎是慈悲的。她正在與未來角力,為命運而神傷。

Leda and the Swan

W. B. Yeats 1865-1939

A sudden blow: the great wings beating still
Above the staggering girl, her thighs caressed
By the dark webs, her nape caught in his bill,
He holds her helpless breast upon his breast.

How can those terrified vague fingers push
The feathered glory from her loosening thighs?
And how can body, laid in that white rush,
But feel the strange heart beating where it lies?

A shudder in the loins engenders there
The broken wall, the burning roof and tower
And Agamemnon dead.
                             Being so caught up,
So mastered 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
Did she put on his knowledge with his power
Before the indifferent beak could let her drop?

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念你如昔

〔我好像已不記得這個blog的格式了,是不是總要先來個括號?〕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 Pink Floyd

"We are not human beings on a spiritual journey. We are spiritual beings on a human journey."- 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您說,何必這樣自暴自棄呢?2017年才兩篇,創新低。
我說,您又點知2017年得兩篇呢?

如果由今天起,天天寫,2017,好歹可以有廿篇。
朝花夕拾,盤點2017,何只二十件。

久休復出,先不要太heavy,簡簡單單——
昨晚看《聽搖滾的北京猿人》,好好睇。

關於傘後情緒,幾乎已是個不忍觸碰的話題了。而這感覺,似曾相識。
提起,會自問「你邊位呀?」;不提,又會問「你忘記呀?」

所以看到劇中老細「關公」插「阿照」的一場,心跳加速。
恐怖過《無間道》或馬田史高西斯一眾乜乜物物黑幫片發現二五仔的揭底牌戲。

當然還有一身白衣的《海鷗》,一身白衣的Nina。
早前BW才談起在倫敦看《海鷗》,當然重點完全不同。

當然當然,還有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只有一句,黃衍仁,超似超似德日進。好邪。

Noosphere又好,世界大同又好,可以在一個魚缸裏嗎?
And did you exchange A walk on part in the war For a lead role in a cage?

其實還有一句,聽講星期日仲有飛。
https://ticket.urbtix.hk/internet/zh_TW/eventDetail/33650

Wish you were here...

2017年6月16日 星期五

原來Chomsky後生都幾似陳展鵬

〔 是不是這樣的標題你才會這樣的看下去?〕
起碼我是這樣才會寫下去。

又到六月飛霜,人也bi-polar的時候。基本上停課已超過一個月,卷也改了、分也計了、全世界也在問你一天24小時好使好用到底要做什麼時,你已經三頭六臂在處理學期中積存的種種責任與債務,以及幾個雄心壯志難度分滿滿的計劃。時間表比較空,腦就不那麼空。最近都在看Digital Humanities,臨老學電腦,真是情何以堪,但文學大數據,又那麼悠悠的在遠方招搖。這時就好想有個清晰的頭腦,文理兼備,怎不教人想到MIT的Chomsky。

把語言學精準地弄得那麼神秘無比,這就是一代宗師。最難得在象牙塔研究那麼象牙塔的語法學,學以致用,竟然可以走上十字街頭,帶領美國半個世紀的反省。前陣子看Occupy,雖然是街談巷語錄,有點鬆散,但精神不散。不過真正打老虎,還是反越戰時的高峰。

每當我覺得自己百無一用,就想看Chomsky與Buckley的大戰。前者是左翼英雄不用說,反戰隨時變污衊國家罪入獄,MIT教授也沒情講;但後者,作為一個保守派(今天的大壞蛋),辯論與用字水平之高,雖未至神一般的對手(因為真理始終在陳展鵬的一邊),但肯定是一不留神讓你粉身碎骨的人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DvmLMUfGss

看影片比較看得出危機四伏,咬住不放。一開始Buckley就引Chomsky書中所說︰「每次辯論越戰議題就會喪失一點人性。因為此事無辯論餘地(前提︰一個國家無權辯論應否令另一國家生靈塗炭)。」Buckley就說︰那麼你又為何又答應上我這節目呢?

狠。然後不斷出招,就美國介入越戰與二戰作多番比較。Chomsky的小心翼翼,讓人聯想到最上乘的武功。要知道,語法學得越精闢,越是難以應用到辯論之上。尤其是這種級數的保守派(Buckley牙齒很長,吃人不吐骨的面相),詞彙句式非常豐富,出口成文︰Sure, but I do think that you put some people at a disadvantage by your a-priori assertion that any position that disagrees with your own is intellectually barren. 一見勢色不對即轉話題,請君入甕乘勝狙擊什麼都有。

阿倫特所言,labour, work, action,要一一體驗,談何容易。這麼漂亮的一場辯論,還因節目時間關係難言勝負呢,台下台後路仍漫長。一生研究人腦這個語言運作的神秘黑盒,一生面對層層的言語執障,會痛苦嗎?真不知道。也許我要走出六十年代,看看今天Chomsky如何面對特朗普赤裸的語言——smart cookie, bad guy, not doing the right thing, we'll build a wall...這才是語言學最大的挑戰。

2017年5月11日 星期四

Peggy Olson 返來了!

〔雖然我有一段時間離開了,但還未敢自比Peggy Olson。不信你看有誰可以與Don影張咁既相而不會令人想打她/(甚至「他」)一身呢?〕
所以返來的,不是我,是Elisabeth Moss,華麗到無倫的轉身,反烏托邦小說中的女英雄,但先看一身荷蘭油畫中女工的打扮︰
長話短說,Margaret Atwood 的小說,寫於1983,想像2015年,世界已被極端宗教以曲解的舊約聖經統治,人類因環境污染出生率大跌,只剩下1%的女人可以生育,於是,可以想像,無論你是1還是99,都如海報所說,a f--king nightmare。被定性為unwoman的99充軍到「殖民地」清除化學廢料,皮開肉綻;仍能bear fruit的1,國家生育機器。That's it.

劇集的美指、劇本、改編、演繹有幾出色,我就不多講了,總之獨家在hulu播放,會令外國網民仰天長嘆一句︰又多一個﹗Netflix, HBO, Amazon...我到底要訂購幾多個電視頻道至夠呀~~~﹗

劇集一如所料的,恐怖。但光是恐怖而沒有一個打不死的Peggy或Offred又怎會好看?不過發展至今,似乎會是孤身智取多於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的全民大反抗,也好。小說原著許多細節令劇集充滿韻味,顏色、象徵、未來無字世界與中世紀的高壓風,又或者,語言想像力,例如handmaid的互相問候︰Blessed be the fruit. / May the lord open;以及「有幸」為國家生育的女侍都名叫Of-Name,Offred就是「屬於Fred的」;Ofglen,屬於Glen的。

但回心一想,有乜奇怪?《紅樓夢》那些「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魯迅的「祥林嫂」「單四嫂」,全都是of-乜 of-物,真名可能一世無人知曉。

又所謂不孕妻握著handmaid的手和丈夫每月一次的「儀式」,極盡grotesque無人性,但又心想,封建時代娶妾傳宗接代,由正室以至奶奶操控監督,應有不少。

所以最恐怖的往往不是野蠻封建。世上最恐怖與哀傷的,是「曾經」。

戲中最不忍卒睹的就是那些Flashbacks。女主角Joan與女朋友穿著運動背心在波士頓街頭揮汗跑步,耳筒內有強勁的音樂,多麼理所當然的自由。跑完走到咖啡店,刷卡買咖啡,銀行存款是零——政府下令沒收所有女性財產,所有工作崗位亦從此不再有女性。Welcome to the Nightmare.

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幸福,一旦失去,特別痛。我幾乎要懷疑,Handmaid's Tale 也可以是反動的嗎?也就是——你宜家已經好好啦,唔好再扭計,你睇人地幾慘?

第四集,一切言之過早。即使是原著,開放式結局也有無限玄機。但至少,看到現在,劇中出現了難得的反省——不是世界太邪惡齊起來反抗,而是,「當初,我沒有警覺,到我發覺,已經太遲。」問題政權出現之前,我在哪裏?這個問題很深,也很令人尷尬——幾乎有「到底作者有沒有訂hulu?」那麼尷尬。

2016年12月16日 星期五

玉女心經

〔想找一幅玉女心經的圖,差點沒嚇死我。還是乖乖搜回《十八羅漢圖》,但題目,是鐵定不改了。〕
國光劇團的《十八羅漢圖》,想看了很久,DVD沒找到,最後還是靠 Youtube大神無私上載。邊看邊慢跑了10K,是好慢啊我知道。

一幅失傳古畫的真偽,作為新派京劇的題材,我等又迷文學又迷虛實又好辯證一番之人,自然一看題目就精神。結構上在十六年之間三線穿梭,分別在庵尼與生徒、仿畫師與美妻、以及赤惹夫人(名字不好惹)品畫大會之間來回,問的就是一句︰真畫與真情,終為何物?

最愛一線難免是淨禾與宇青兩師徒古剎之中長年修復古畫而暗生情愫。姐弟戀,古已有之,但借一晨一昏互不相見卻留墨痕筆意傳承托付,亦勝人間無數。加上一點通俗的童年回憶,不就是小龍女與楊過共修玉女心經嗎?再現代一點,不就是Franzen "Corrections" 的校對迷情嗎?自我中心一點,好在至今與人合著一書的經驗,寥寥無幾……

今天做文學研究,有時候荒涼不下於古墓練功或修復舊畫(修圖?)於是,期間偶一婉轉的人情乍現,驚喜尤勝遊園驚夢。因為沒想過。戴花遊園的年紀過去了,特別感動於人生種種無望的情感。師徒二人再遇,宇青十五年牢獄風霜,並沒有拉近當年的禮教距離,辨畫一案之後,師徒再次分別,一句「師父放心,從今以後,清風明月,常在我心,徒兒紅塵作畫,每見彩霞,隔山隔水,相視一笑。」隔山隔水,情之一切有為法。

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髮,是一撮歲月碰著一彎新月變的銀

〔聽到好歌會想起歲月,某一段歲月,這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從杭州酒家開車返家,至康樂園對開的公路,一下天橋,收音機就緩緩流出這一首。

為著紀念日漸容易揭發的白髮,還是為著好久沒有的夜裏獨自一人的車廂。好久不寫blog,欠稿債中不寫、研討會準備中不寫、生活太感動了不寫、太開心不寫、太沉悶不寫,太悲傷更加不寫。

但岑寧兒的聲音,遙不可及的好氣質。銀、髮、白三個字「剪不斷」的轉接。曲、詞、唱滿滿是talent。

把銀髮唱得如此詩情畫意甚至青春,不可多得。自己長不長白髮,彷彿就不要緊了。只是,四顧一看,此刻喜歡的人,竟無一例外都有白髮,那就真是,怎樣的一種滄桑,因為時日無多;又怎樣的一種喜悅,因為時日無多,這喜歡恐怕要成鐵一般的事實了。一起唱︰世界再壞~~仍舊不怕~~~~

2016年10月13日 星期四

2016, Bob Dylan!

第一次,原封不動,把2011/3/3 'Suze Rotolo(1943-2011)' 的blog重貼一次,就當祝賀。

Poetic licence,還是有的。試想像如果Donald Trump說 'She was the most erotic thing I’d ever seen'? 馬上拆天,第三場辯論,可以慳番。

〔It spells LOVE.〕 "Right from the start I couldn’t take my eyes off her. She was the most erotic thing I’d ever seen. She was fair skinned and golden haired, full-blood Italian. The air was suddenly filled with banana leaves. We started talking and my head started to spin. Cupid’s arrow had whistled past my ears before, but this time it hit me in the heart and the weight of it dragged me overboard... Meeting her was like stepping into the tales of 1001 Arabian Nights."----Bob Dylan's Chronicles, Volume One